青阳往东走的时候,正是深秋。
路两边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外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上的寒意一阵一阵往上涌,不是普通的风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的手指僵了,指甲发青,握成拳头都费劲。腿也软,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路边的草早就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骨头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又停了。他只看方向,不看日子。东边,一直往东。
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每走一步,脚底板就蹭在碎石上,钻心地疼。他索性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枯草和砂石上。脚底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泥土,黑红黑红的,他也没停。
第一天夜里,他缩在路边的草垛里,把外衣裹紧,抱成一团。寒毒从脊椎往四肢蔓延,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半夜的时候,他咳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血是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的鸡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他起来。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继续走。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赶集的农妇挑着担子,走得比他快。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说话。运货的商贩赶着马车,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哗啦响。商贩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个老农在晒谷子,晒帚一下一下地翻,谷子哗啦哗啦响。老农看见他,停了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青阳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农从怀里摸出一个饼子,递过来。“吃吧,不要钱。”
青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杂粮面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嚼沙子。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递过去。
老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一个饼子不值这么多!”
“拿着。”青阳把金币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老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金币,又看着青阳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
又走了几天。他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试着运转灵力。他想加快速度,再这样走下去,一个月也到不了东海。灵力刚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毒络瞬间暴起,像无数利刃在血管里割刮。他惨叫一声,摔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浑身抽搐,蜷成一团。
枯草扎着他的脸,泥土蹭进嘴里,又腥又涩。他趴了半天,才缓过来。再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彻底麻了,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他拖着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左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甩来甩去。
他找了一根枯树枝当拐杖,撑着走。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买了一碗粥,蹲在路边喝。粥是热的,烫嘴,喝得很慢。喝完粥,他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碗边。没有多给,也没有少给。他没有看粥摊老板的脸,老板也没有看他。只是路过,喝完粥,继续走。
过了几天,左腿慢慢恢复了知觉,又过了几天,能走了。但麻过之后,那条腿总是比右腿慢半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没管,继续走。
夜里的寒毒越来越重。
有一天夜里,他缩在路边的破庙里。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菩萨的脸被烟火熏黑了,看不清面目。供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他靠在墙上,还有一个行脚商人,坐在角落里啃干粮。商人穿着灰布短打,身边放着两个大包袱,包袱上落着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青阳缩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把外衣裹紧,闭上眼睛。寒毒发作了,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商人站起来,脱下身上的旧棉袄,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穿着吧,别冻死了。”
青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商人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啃干粮。青阳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金币,递过去。商人愣了一下,接过金币,掂了掂,揣进怀里。
“你倒是有意思,都快死了还这么讲究。”
青阳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来。他闭上眼睛,棉袄很厚,带着商人的体温,暖的。缩在棉袄里,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商人身边,继续往东走。
他的左腿还是比右腿慢半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赤着的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血痂一层盖一层,踩在碎石上已经不疼了。脚趾冻得发紫,指甲翻了几片。他蹲下来,把翻起的指甲拔掉,血冒出来,他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走。
背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暗红色的血沫,有时候是黑红色的血块。腿上的毒纹从小腿爬到了膝盖,皮肉发硬发黑,走一步疼一步。他用布条把腿缠紧,咬着牙继续走。
他一个人,一直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