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京城的马车，行了整整三日。
车厢里被苏母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放着精心打包的提亲礼：一坛窖藏三年的米酒、几包青溪镇独有的山货干货、她熬夜赶制的桂花糕与蜜饯、苏尘取出多年积蓄备好的一块羊脂白玉佩，还有她亲手纳的几双布鞋。没有世家提亲的奢华排场，却每一样都藏着最实在的心意。
苏母一路都难掩忐忑，时不时整理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抬手抚顺花白的头发，生怕自己这身打扮，给儿子丢了脸面，耽误了他和沈灵汐的婚事。
“娘，您别紧张，有我在。”苏尘坐在一旁，伸手轻轻扶住苏母的肩，眼底满是安抚。这几日相处，他早已彻底放下过往的陌生隔阂，真心接纳了这位为他漂泊半生的母亲。
沈灵汐也挨着苏母坐下，紧紧握住她粗糙的手，柔声宽慰：“娘，我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他们知道您寻了苏尘十几年，一定会敬重您的。”话虽如此，她心头却压着一层隐忧。
沈家是京城名门，世代书香，族中规矩森严，最看重门第出身与颜面声望。她当初不顾一切逃离京城，执意跟着一个乡间客栈掌柜，本就已让家族蒙羞，如今苏尘带着身世不明、衣着朴素的母亲上门提亲，恐怕要遭遇前所未有的刁难。
苏母强笑着点头，指尖却依旧微微发颤：“好，好，我不紧张，只要能让你们顺顺利利在一起，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她这辈子，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早就不怕委屈，只求儿子能得一个圆满归宿。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朱门高墙、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与青溪镇的清静乡间截然不同。苏母隔着车帘，看着眼前的景象，愈发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一辈子都在乡野间奔波，从未踏过这般繁华的京城，更别说直面名门世家的排场，心底的自卑与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行至沈府门前，众人下了马车。
朱红大门威严气派，门前两座石狮子肃穆矗立，家丁身着统一服饰，站姿笔挺。守门家丁瞧见沈灵汐，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衣着朴素的苏尘与满头白发的苏母身上，眼神瞬间掠过一丝轻蔑，上下打量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小姐回来了？”家丁语气敷衍，并未有丝毫恭敬，“我这就进去通报，只是老爷和老太爷早有吩咐，若是小姐带不相干的人回来，不必客气。”
这话听得沈灵汐脸色一白，苏母更是身子微僵，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尘眉头一蹙，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却并未发作，只是沉声道：“劳烦通报，我们是上门提亲，并非滋事。”
家丁冷哼一声，慢悠悠转身进去，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悠悠出来，冷声道：“进来吧，老太爷和老爷在前厅等着。”
一行人跟着家丁走进沈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精致与威严。路过的仆从丫鬟，纷纷停下脚步，偷偷打量着苏母与苏尘，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轻视，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字字句句都戳在苏母心上。
“那就是小姐执意要嫁的人？看着就是个普通百姓啊。”
“旁边那个老人家是谁啊？穿得这么寒酸，头发都白了，看着像乡下种田的……”
“咱们小姐可是京城名门千金，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家，这亲家也太不上台面了吧……”
苏母脸色愈发苍白，脚步沉重，紧紧跟在苏尘身后，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华贵之地的异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死死咬着唇，满心都是自责，若不是自己这般模样，儿子和灵汐也不会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踏入前厅，气氛更是凝重。
沈父沈母端坐主位，脸色沉郁，见到沈灵汐，眼底虽有思念，却更多的是恼怒。上方太师椅上，坐着沈家老太爷，须发皆白，神色威严，眼神锐利如刀，下方还坐着几位族中长辈，个个面色不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尘三人身上，带着审视与轻蔑。
“孽女，你还知道回来！”老太爷率先开口，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当初不顾家族阻拦，私自逃离京城，败坏门风，如今还敢带着外人上门，简直放肆！”
“老太爷，我并非私自逃离，我只是想追寻自己的心意。”沈灵汐上前一步，挺直脊背，迎上众人的目光，“今日我与苏尘回来，是正式提亲，我此生，非他不嫁。”
“提亲？”一位族老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苏母，语气刻薄至极，“就凭你们？一个无名无分的乡间客栈掌柜，带着一个乡野老妇，也敢上门向我沈氏提亲？简直痴心妄想！”
苏母被那句“乡野老妇”刺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花白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份羞辱。
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模样苍老，穿着寒酸，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沈府前厅，与这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世家众人相比，格格不入，确实上不得台面。可她也是真心实意，为儿子求亲，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各位长辈，我们今日登门，礼数周全，真心求亲，并非攀附。”苏尘上前一步，稳稳将苏母与沈灵汐护在身后，周身气场冷冽，眼神坚定，毫无惧色地迎上众人的轻蔑目光，“我虽无世家门第，却有一技傍身，能护灵汐一生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母亲一生坎坷，寻我十余年，清白良善，是我最敬重的长辈，还请各位尊重她。”
“尊重？”老太爷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苏母，语气愈发刻薄，“一个来历不明、衣着粗鄙、毫无规矩的乡野妇人，也配让我沈氏尊重？我沈氏乃是京城名门，联姻向来讲究门当户对，你一介布衣，母亲更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如何配得上我沈家千金？传出去，我沈家还要在京城立足吗？岂不是要被所有世家耻笑，说我沈家饥不择食，嫁女儿嫁给寒门野户，连亲家都是乡野村妇！”
“就是！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怕是连京城的规矩都不懂，日后灵汐嫁过去，难道还要跟着她一起做粗活，被人笑话？”
“我沈家的儿媳，必须是名门闺秀，门当户对，这般出身的婆婆，日后如何管家，如何出席世家宴席，简直丢尽我们沈家的脸面！”
“趁早死了这条心！这门婚事，我们沈家绝不会应允！赶紧离开，别在这里碍眼，免得脏了我沈府的地方！”
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刃，狠狠扎在苏母心上。
她一辈子在乡野间劳作，朴实善良，从未被人这般当众羞辱、轻贱鄙夷。她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满心都是委屈与自责，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再多一个动作，都会让众人更加鄙夷，更加反对儿子和灵汐的婚事。
她看着眼前华贵的沈府，看着这些高高在上、满眼轻蔑的沈家长辈，再看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粗糙干裂的双手，满头花白的头发，只觉得无比卑微。
是她没用，是她出身低微，是她给儿子拖了后腿，才让他们的婚事，这般艰难。
“你们不许这么说苏母！”沈灵汐看着苏母受辱，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厉声反驳，“苏母寻了苏尘十几年，吃尽苦头，心地善良，她是长辈，你们怎能如此轻贱她！门第出身就那么重要吗？我宁愿不要沈家的一切，放弃这名门千金的身份，也要和苏尘在一起！”
“住口！”沈母厉声呵斥，脸色铁青，“家族颜面，门当户对，岂是儿戏！你若是执意嫁给他，日后就不要再认我们这个爹娘，不要再踏入沈府一步！”
“灵汐，别冲动。”苏尘拉住激动的沈灵汐，转头看向沈家人，眼神冰冷，语气坚定无比，“我苏尘，此生非沈灵汐不娶。今日提亲，是礼数，并非乞求。我母亲一生不易，不容任何人这般轻贱、羞辱。门第高低，从来不是衡量情意的标准，今日你们看不起我们母子，他日，我定会让你们知道，沈灵汐嫁与我，绝不会受半分委屈，我苏尘，也绝非你们眼中的寒门布衣。”
他从未想过要依仗家世，也从未想过攀附沈家，他只想和沈灵汐安稳度日，善待寻回的母亲，可沈家众人的刻薄与轻蔑，彻底触怒了他。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轻视，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羞辱他的母亲，伤害他在意的人。
苏母拉着苏尘的衣袖，声音哽咽，满是自责：“阿尘，别说了，是娘不好，是娘连累你了，我们……我们回去吧，不提亲了……”她受够了这份羞辱，也不想再让儿子因为自己，被众人刁难。
“娘，这不怪您，是他们有眼无珠。”苏尘俯身，轻声安抚苏母，语气温柔，却带着十足的护短，“有我在，绝不会让您再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不再看沈家人冰冷轻蔑的眼神，稳稳扶住委屈至极、浑身颤抖的苏母，紧紧牵着沈灵汐的手，转身便往外走。
他一身傲骨，绝不允许自己的母亲，在这沈府再受半分羞辱。
“苏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和娘受委屈了。”沈灵汐边走边落泪，满心愧疚，若不是她，苏尘和苏母也不会遭遇这般刁难与轻贱。
“与你无关，”苏尘转头，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眼神温柔又坚定，“不管遇到多少阻碍，我都一定会娶你。谁轻贱我娘，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苏母靠在苏尘身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满心欢喜的提亲，终究是落得这般下场。
一行人昂首走出沈府朱红大门，身后的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满室的鄙夷、非议与羞辱，也彻底关上了沈家看似体面的门第之门。
京城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苏母花白的头发，也吹起众人满心的酸涩。
苏尘停下脚步，轻轻拍着苏母的后背，柔声安抚：“娘，别哭，我们不委屈，是他们不配轻视您。”
苏母抹着眼泪，声音沙哑：“都怪娘，是娘没用，出身低微，让你和灵汐被人看不起，耽误了你们的婚事……”
“娘，您别这么说，”沈灵汐握住苏母的手，眼神坚定，“在我心里，您就是最好的长辈，这门婚事，不管谁反对，我都不会改变主意，大不了，我一辈子陪你们留在青溪镇的客栈里，粗茶淡饭，也心甘情愿。”
苏尘看着眼前两个他最在意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锋芒。
他不会就此放弃，更不会让母亲白白受这份屈辱。
青溪镇的小客栈，虽无繁华排场，却有真心暖意；他虽无世家门第，却有护她们一生周全的能力。
今日沈家给予的轻视与羞辱，他日，他定会一一讨回。
而他与沈灵汐的婚事，谁也不能阻拦。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京城的繁华依旧，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一场满心期许的提亲，终究受阻，苏母受尽冷眼与轻贱，可这份风雨欲来的阻碍，非但没有打散他们，反而让彼此的心，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
守着一间客栈，守着彼此真心，纵使前路坎坷，纵使门第悬殊，他们也绝不会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