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是在第三天夜里来的。
青阳没有睡。背上的寒意又上来了,从脊椎往四肢蔓延,冷得他把被子裹紧,牙齿打颤。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隔壁,姜恒和姜柔已经睡了。
窗外响了三下,一长两短。
青阳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玄都站在外面,一身白色道袍,太极拂尘搭在臂弯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阳把他让进门内。玄都进来,随手把门关上。
“师叔让我来接你。”玄都说,“但入蓬莱必须自己去,这是门规。”
青阳点头。
玄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青阳的脸色很差,苍白里泛着一层灰,眼窝陷下去,嘴唇发干。
“你受伤了?”玄都问。
青阳把外衣解开,露出胸口。黑印还在,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往外蔓延。
“在森林里中了巫姑一掌。她修炼的是《九幽蚀元大法》,邪门得很。”
玄都皱了皱眉,伸出手,搭上青阳的脉搏。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沉默了片刻。
“小师弟,你这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当今世上,只有我师尊能救你。师尊在蓬莱。五洲宗门大比三个月后在蓬莱举行,各宗弟子都要参加。你是蓬莱高溪师叔的弟子,赫苏也要去。她身份贵重,东夷国没人敢拦她。你跟我们一起走,出了城,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青阳点头。
“明天一早,赫苏的车队出城。”玄都说,“你混在里面。天亮之前,我来接你。”
他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青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玄都就来了。
青阳已经收拾好了。匕首别在腰间,名册揣在怀里。三千金分成两份:一千金揣在身上,两千金留给己妶。他把钱袋放在桌上,走到己妶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己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他。
“娘,我要出一趟远门。”
己妶没问去哪,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弯下腰,把青阳扶起来,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吧。”
青阳站起来,把姜恒和姜柔叫到身边。姜恒今年十岁,站在门口,眼睛红了,没出声。姜柔八岁,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槛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
青阳蹲下来,把姜柔拉过来,抱了一下,松开。“听娘的话。”姜柔点了点头。青阳伸手摸了摸姜恒的头,姜恒的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照顾好娘。”姜恒点头。
青阳站起来,背上包袱。己妶站在院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没有跟出来。青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己妶站在那里,姜恒站在她旁边,姜柔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
青阳转身出了门。
玄都在巷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赫苏的车队停在街口。三辆马车,十几个人。己昭骑着马,青霜玉剑挂在腰间。己灵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敖玉骑着马,沧海龙吟剑挂在马鞍上。
领头的侍卫看见赫苏,躬身行礼:“长公主。”
赫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侍卫,落在青阳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想起在森林里,她受伤的时候,青阳给她包扎过伤口。她靠在石壁上,青阳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她左臂上,动作很轻。她没道谢,没回头,直接走了。但她记住了。
赫苏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上车。”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很轻。
青阳上了最后一辆马车,玄都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很暗。
车队出发了。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吱呀吱呀。青阳靠在车壁上,背上的寒意又上来了。他把外衣裹紧,咬着牙,一声没吭。名册在怀里,封皮温热,贴着他的胸口。
车队到了城门口。守卫拦在车前,领头的官兵正要开口,车旁的侍卫上前一步,朗声道:“长公主车驾,速速放行!”
领头的官兵看见赫苏的脸,脸色一变,立刻退后一步,低下头,摆了摆手。
“放行!快放行!”
车队出了城。
走了没多远,马车停下来。玄都掀开帘子,下了车。青阳跟着下来。赫苏没有下车,帘子垂着,看不见她的脸。
玄都站在路边,看着青阳。“出了城,后面的路你自己走。”他顿了顿,“师叔在蓬莱等你。”
青阳点头。他看了一眼赫苏的马车。帘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又放下了。他没有看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玄都转身走了。赫苏的车队继续往前,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青阳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过身,往东走。一直往东。东夷城的晨雾还没散,城墙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拉越长。他走得不快,背上的寒意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有人拿冰锥在脊椎上一下一下地凿。他咬着牙,没有停。
路两边是荒地和枯草,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树上蹲着乌鸦,看见他,扑棱棱飞起来,叫两声,又落回去。他不知道前面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