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手记·卷五】
他说,验尸要凭良心。
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良心,早就被权力磨平了。
——林知夏
赵仵作住在大理寺后街的一间小院里,三间瓦房,一间停尸,两间住人。
林知夏抱着包袱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和县衙的停尸房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来了?”赵仵作的声音从停尸房里传出来,不冷不热,“进来。”
林知夏走进停尸房,看到赵仵作正蹲在一具尸体前,手里拿着一把铁尺,在尸体身上量来量去。
那是一具男尸,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服,面色青紫,腹部有明显的膨胀。
“你过来。”赵仵作头也不抬地说。
林知夏走过去,蹲下来。
“你看看,这人是怎么死的?”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口鼻有泡沫状液体,眼睑有出血点,指甲发绀——典型的水中窒息特征。
“溺亡。”她说。
“废话。”赵仵作瞥了她一眼,“我还能不知道是溺亡?我是问你,是自溺还是他溺?”
林知夏凑近了看。
自溺和他溺的区别,她在现代培训时学过。自溺的人会本能地挣扎,手脚会有伤痕;他溺的人往往被控制住手脚,不会有明显的挣扎痕迹。
但这具尸体的手脚都很干净,没有伤痕。
“他溺。”她说。
赵仵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林知夏很不舒服——不是欣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为什么?”
“因为手脚没有挣扎痕迹。”
“那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跳下去,没挣扎?”
“不可能。”林知夏说,“落水后本能的挣扎是控制不住的,除非——”
她突然停住了。
除非死者落水前已经失去意识。
她低头再看尸体的口鼻,发现那些泡沫状液体不是溺液,而是另一种东西。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
苦杏仁味。
氰化物。
“看出来了吧?”赵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人不是淹死的。是先被人用毒药毒晕,再扔进水里。家属报的是失足落水,官府也没细查,就按溺亡结了案。”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改验状?”
赵仵作没回答,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验状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溺水而亡,并无他异。”
“这——”
“这案子是三个月前的。”赵仵作说,“死者是个脚夫,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报案的是他的工头,说他是喝醉了掉进河里。家属都没人来认尸,验状怎么写,根本没人关心。”
“可是真相——”
“真相能让他老娘吃饱饭吗?”赵仵作打断她,“丫头,我告诉你,仵作这行,最怕的不是验不出真相,是验出了真相也没用。你把验状改成他杀,官府就要查凶手。查凶手就要花钱、花人、花时间。一个脚夫,谁给他花这个钱?”
林知夏攥紧了验状。
她想反驳,但发现赵仵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你想当个好仵作,我没意见。”赵仵作把铁尺收进工具箱,“但你要先搞清楚一件事——在这个世道,好仵作不是验得最准的,是活得最久的。你验得再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午的活干完,赵仵作让林知夏去厨房烧水。
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敲门。
“赵叔,你在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赵仵作出去开门,林知夏从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赵叔,我男人他……”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他死了。”
赵仵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吧。”
女人跟着赵仵作进了停尸房,林知夏也跟了过去。
尸体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赵仵作掀开白布,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面色灰白,嘴角有血迹。
“怎么死的?”赵仵作问。
“不知道。”女人抹着眼泪,“他昨晚出去喝酒,回来就说不舒服,半夜开始吐血,天亮就……就没了。”
“喝酒?跟谁喝的?”
“他的几个朋友。我问了他们,他们说喝的是平常的酒,没什么特别的。”
赵仵作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闻了闻。
然后他看了林知夏一眼:“你过来看看。”
林知夏走过去,仔细检查。
口腔黏膜有灼伤,舌苔发黑,牙龈有出血点。翻开眼睑,结膜有密集的出血点。这些都是急性中毒的典型特征。
她凑近死者的嘴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不是氰化物,不是砷化物。
她按压死者的腹部,感觉到肝区有明显的硬块。
“他生前有没有肝病?”她问。
女人愣了一下:“肝病?他……他确实经常说肚子疼,但不肯看大夫,说浪费钱。”
林知夏又看了看死者的指甲,颜色发暗,有纵向的条纹。
“他长期饮酒?”她又问。
“是……他每天都要喝,不喝就睡不着。”
林知夏站起来,看着赵仵作。
“慢性肝病,加上急性中毒。”她说,“毒物应该是某种对肝脏有强烈毒性的东西,比如——”
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说“比如四氯化碳”,但古代没有这种东西。
“比如什么?”赵仵作问。
“比如某些有毒的蘑菇,或者发霉的粮食。”林知夏改了口,“但仅凭体表检查,我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毒。”
赵仵作点了点头,转向那个女人:“你男人是不是在粮行干活?”
女人眼睛一亮:“是,他在城东的粮行做了三年搬运工。”
“知道了。”赵仵作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准备后事吧。验状我下午给你。”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知夏看着赵仵作,等他解释。
“粮行的粮食经常发霉,”赵仵作说,“搬运工长期接触霉变的粮食,肺和肝都会出问题。再加上喝酒,死得快。”
“那昨晚的酒呢?”
“酒里可能掺了假。”赵仵作说,“现在市面上有人用工业酒精兑酒卖,那种东西喝下去,不死才怪。”
林知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工业酒精?”她问,“古代——我是说,现在,有人能造出工业酒精?”
赵仵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你以为呢?”他说,“有些东西,看着是古时候的东西,其实是有人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别的地方?什么地方?”
赵仵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整理工具箱,声音很低:
“丫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得太多没好处。你要真想学,就先学会一件事——看不该看的东西,要当没看见。”
当天下午,林知夏在赵仵作的院子里晾晒验尸用的工具。
沈渡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林知夏没抬头。
“来看看你。”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赵崇给你安排的这个地方,还住得惯吗?”
“一个仵作之女,有什么住不惯的?”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崇让你来学三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学呗。”林知夏把一把铁尺擦干净,放进工具箱,“赵仵作虽然不剖尸,但他看体表的本事确实比我强。三个月,够我学的了。”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渡。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但眼底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歉疚?
“你在替赵崇道歉?”她问。
“我没有替他道歉的资格。”沈渡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比如?”
“比如周郎中的案子。”沈渡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你验出了真相,就能让真相大白?不能。因为真相的背后,还有更大的真相。你挖出一个小真相,就会有一个更大的真相把你压下去。”
林知夏看着他。
“你知道那个更大的真相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等。”
字迹和“继续”那张纸条一样,娟秀,像女人写的。
“这是谁给你的?”她问。
“我不知道。”沈渡说,“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桌上的。”
林知夏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
“等”——等什么?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等她学会闭嘴?还是在等某个时机?
“还有一件事。”沈渡转过身,背对着她,“青竹死了。”
林知夏的手猛地攥紧。
“怎么死的?”
“今天早上,在城外的河里发现的。说是失足落水。”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是他的脖子上有勒痕。”
林知夏闭上了眼睛。
她昨天让青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但青竹没来得及走。赵崇的人找到了他,灭了口。
而她,连告诉任何人的权利都没有。
“沈渡。”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你告诉我,赵崇到底在怕什么?他为什么要杀周瑾?为什么要杀青竹?周瑾到底知道了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来找我。”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等”字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赵仵作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看着是古时候的东西,其实是有人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工业酒精。现代针头。乙二醇。有机磷。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到底是谁带来的?带来的人,和梅花组织是什么关系?
沈渡知道答案。赵仵作知道答案。甚至宋伯,可能也知道一部分答案。
但没有人告诉她。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还没有资格听。
当天晚上,林知夏在赵仵作的书房里翻到了一本旧册子。
不是师父宋伯那种秘密名册,是一本普通的验尸笔记,记录了赵仵作三十年来经手的所有案件。
她随手翻了几页,发现一个规律——
每三页,就有一个案子的验状上被画了一个梅花形的标记。
王少奶奶的案子,有。
周郎中的案子,有。
今天那个脚夫的案子,也有。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她快速翻看,发现这些被标记的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验状的结论和她的判断不一致。
脚夫的案子,赵仵作写的是“溺水而亡”,但她在尸体上看到了中毒的迹象。
王少奶奶的案子,赵仵作写的是“自缢”,但她验出的是他杀。
周郎中的案子,赵仵作写的是“急症”,但她验出的是中毒。
不是赵仵作水平不行。
是他故意写错的。
林知夏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她发现封面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叠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字迹苍劲有力,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发现了那些梅花标记。
这些案子的真相,我都知道。但我不能写。
因为写下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能做的,只有把它记在这里,等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来。
如果你敢,你就去找这个地址。
如果你不敢,就把这封信烧掉,当什么都没看见。
——赵伯安”
信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东七里铺,老槐树下。
林知夏把信折好,藏进鞋底——和那根针一起。
她躺在赵仵作给她安排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声,有虫鸣,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她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因为她知道,等她真的闭上眼睛的那一天,就是她不再相信真相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章末手记·知夏的验尸笔记】
今日案件:
1. 脚夫溺亡案——实为中毒后抛尸。验状写“溺水而亡”。
*2. 粮行搬运工案——慢性肝病+急性酒精中毒。验状写“急症”。*
今日发现:
1. 赵仵作不是水平差,是故意写错验状。
2. 赵仵作的真实姓名是赵伯安。他留给我的信里,藏着一个地址。
3. 梅花标记出现在至少十几个案子的验状上。这些案子的真相,都被扭曲了。
今日失去:
青竹死了。被灭口。
今日问题:
赵伯安是谁?他和梅花组织是什么关系?城东七里铺的老槐树下,藏着什么?
——“等”,是等时机,还是等我自己想明白?
——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