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从木材车队里钻出来,立在城门口。
木客们卸完木头,领头的接过金币,揣进怀里,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青阳站在路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画像上的人与他有七八分相似,旁侧大字醒目——捉拿逃犯青阳,赏金五千金。
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凡入城者皆要逐一盘查。方夷站在城门内侧,身后跟着几个九夷的人,手里拿着画像,目光从进城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他没穿甲胄,穿着一件暗色锦袍,腰间悬着方天画戟,戟刃上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青阳蹲在路边的墙根下,把头发打散,遮住半张脸。他把外衣脱了反过来穿,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两把,又在身上蹭了几下,衣裳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缩着肩膀,弓着背,活脱脱一个乞丐模样,混在进城的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时,一个守卫拦住了他,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叫什么?”
“姜山。”青阳低着头,声音沙哑,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守卫又看了他一眼,捂紧鼻子,摆了摆手。“走走走,快走。”
青阳缩着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方夷站在城门内侧,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停了一瞬,皱了皱眉,又移开了。他手里拿着画像,画像上的人干干净净,穿着青色长袍,腰悬青霜玉剑,不是眼前这个浑身酸臭的叫花子。
青阳走过城门,拐进一条巷子,才直起身来。
城南的偏院在巷子最深处。木门老旧,漆皮大半剥落。青阳站在巷口,左右望了一圈,确定没人盯梢,才快步走到门前。他抬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己妶的脸探出来,看见青阳,立刻一把将他拽进门内,反手把门闩扣上。
“青阳!”她压低声音,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瘦了。”
“娘,我没事。”
“外面到处都在抓你!城墙上都贴了你的画像!”己妶的指尖在发抖,“你怎么还敢回来?”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青阳看着她,“娘,我好着呢。”
己妶的手在他胳膊上握了半天,才慢慢松开。
桌上摆着三只布袋,沉甸甸的。青阳还没到家,姚东家已经派人把钱送来了。管事说,姚东家一收到货就让人送来了。
“姚东家派人送来的。”己妶说,指了指桌上的布袋。
青阳打开一只,里面是金币。再打开一只,还是金币。三只布袋,满满当当,全是金币。
他把金币倒在桌上,堆了一小堆,金灿灿的,在灯下泛着光。又从怀里摸出那块破布条,展开。布条上记着他在森林里收的账——神农王朝的、海外十洲的、九黎的、九夷的,还有蓬莱自己人的。昆仑没做成生意。他把布条上的数字加了一遍,加上容成那边的分成,凑够了五六千金。姚东家按三成分给他,正好三千金。他把布条折好,揣回怀里。账对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己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又咽了回去。三千金,寻常人家一年用度不过四五十金,这笔钱足够一户人家安稳过五六十年。这城南破院,当年还是己烈从大将军府账上支的钱买的,也不过花了三百金。她的儿子,去了一趟蛮荒古林,竟挣回了大将军府好几年的俸禄。
“娘,都是正经生意赚的。”青阳说,“收兽丹,卖材料,差价攒出来的。”
己妶没有再问,把钱袋收进柜子里,转身进了厨房。“你坐着歇会儿,娘给你做饭。”
她转身把姜恒和姜柔叫了出来。姜恒今年十岁,站在门口,看见青阳,愣了一下,眼睛红了,没出声。姜柔八岁,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青阳,小声叫了一句“哥”。
青阳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姜柔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姜恒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想叫“哥”,没叫出来。
青阳看了姜恒一眼,伸出手。“过来。”
姜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还是没叫“哥”。青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姜恒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
青阳把他拉过来,搂了一下,松开。
“男子汉,哭什么。”
姜恒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午饭是己妶做的,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两个杂粮馒头。己妶把馒头往青阳面前推,自己喝汤。青阳掰了一半馒头,递给她。己妶没接,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饭后不久,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己妶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一队官兵进了巷子,领头的身着官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人人手里都拿着画像。她皱了皱眉,转身走到院角,踢了踢柴堆。
“地窖。”
青阳没有犹豫,掀开木板跳了下去。姜恒和姜柔被己妶推进里屋,关上门。
大门被砸得砰砰响。己妶上前开门,站在门口。领头的官兵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他认识她。大将军己烈的女儿,住在这条巷子里好多年了。他扫了一眼院子,没有往里走。
青阳在地窖里屏住呼吸,听见上面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领头的官兵靴子停在地窖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走远。
己妶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金币,递过去。“几位官爷辛苦了,拿去喝茶。”
领头的官兵看了一眼金币,没有接,摆了摆手。“走。”
兵卒们跟着他退了出去。
己妶关上门,走到院角,扒开柴堆,掀开木板。“出来吧。”
青阳从地窖里爬出来,身上沾着泥土,拍了拍灰。“娘,没事。”
己妶没有说话,抬手替他拂去头发上的草屑。
天黑之后,青阳换了一身旧衣服,把帽子压得极低。
“我出去一趟。”
己妶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只说:“小心。”
青阳从后墙翻出,往木材市场走去。
赵伯的铺子在市场东头。青阳到的时候,铺子里的灯亮着,门板留了一道缝。他站在巷口,没有进去。赵伯的门关上了,灯也灭了。以前这扇门总是开着的,现在却像一张冷漠的嘴。青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又去了暗市。暗市藏在一家当铺的后院,青阳绕到后院,敲了三下门。伙计探出头来,听他说找姚东家,进去通报了。过了好一会儿,伙计出来,摇了摇头。“姚东家说,风头紧,先别来。”
门关上了。
青阳站在后院,巷子里飘着一股陈茶的香气,站了一会儿,也散了。
青阳从后墙翻回院里。己妶坐在堂屋,桌上摆着一碗粥,还在冒热气。她看见青阳回来,站起来。
“吃了?”
“嗯。”
己妶没再问,把粥端走了。
夜深了。姜恒和姜柔已经睡了。己妶在隔壁织布,梭子穿过布帛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青阳坐在桌前,怀里揣着名册和元婴突破丹。金丹冰凉,名册温热。他把金丹摸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揣了回去。又把名册摸出来,翻了两页。六大阵营,四十九人,每个人的名字、境界、所属势力,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场追杀。他合上名册,揣回怀里。
桌上的金币已经收进了柜子。三千金,够了。够己妶和姜恒姜柔过好几年的了。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隔壁织布的声音停了。己妶熄了灯。院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青阳吹熄了灯,靠在椅背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白的,像碎了的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