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手记·卷三】
他们说大理寺是天下刑狱之首。
但这里的尸体,比停尸房的还冷。
——林知夏
大理寺的停尸房比县衙的大三倍,也干净三倍。
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里的石灰用得真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像是想把所有腐臭都压进地底。
但压不住。
她闻出来了。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福尔马林?不,古代没有福尔马林。是砒霜?也不像。
“尸体在那边。”带路的大理寺差役指了指角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三天了,你们刑部的人要是验不出来,趁早说,我们请别处的仵作。”
林知夏没理他,径直走过去。
白布掀开,是一具中年男尸。四十岁上下,体态微胖,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面部没有明显外伤,口鼻也没有异物。
“死者什么身份?”她问。
“礼部郎中周瑾。”沈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三天前死在书房,身边没有别人。大理寺验了两次,一次说中毒,一次说急症,赵崇不满意,所以才叫你。”
礼部郎中。正五品。
林知夏蹲下来,开始从头检查。
头皮没有外伤,瞳孔等大等圆,没有出血点。口腔黏膜完好,舌体没有灼伤——如果是口服中毒,这些地方通常会有反应。
她翻开死者的眼睑。
眼结膜有微小的出血点,但不密集。这不能排除窒息,但也不典型。
“有了解死者生前疾病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沈渡顿了顿:“什么叫疾病?”
“……他生前有什么老毛病?”
“听说有头疾,偶尔会晕眩。”
林知夏点点头,继续往下检查。
颈部没有勒痕,没有针孔。胸部——她按压了一下胸骨,没有明显骨折。腹部——她用手掌轻压,感觉肝区有轻微的抵抗感。
这不是正常的。
她凑近死者的口鼻,又嗅到了那股奇怪的气味。不是尸臭,不是毒药,更像是——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
她在大脑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毒物:砷化物无味,氰化物有苦杏仁味,乌头碱有麻感……这个味道不对。
“我需要一把刀。”她说。
沈渡皱眉:“你要做什么?”
“开腹。”
身后的差役倒吸一口凉气。在古代,除非是涉及重大命案,否则很少对官员尸体进行解剖。这被认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沈渡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给他刀。”
林知夏接过差役递来的匕首,在掌心试了试锋利度。不够快,但勉强能用。
她在死者腹部做了一个Y字形切口,从胸骨下缘到耻骨联合。皮肤和脂肪层被翻开的时候,那股奇怪的气味更浓了。
然后她看到了死者的胃。
不是正常的形状。胃壁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膨胀,表面有暗红色的斑块。她用刀尖轻轻划开胃壁——
一股液体涌出来,颜色是诡异的暗绿色。
沈渡走近了一步:“这是什么?”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刀尖挑起一点胃内容物,放在鼻端嗅了嗅。
然后她闻出来了。
“是酒。”她说,“但不是普通的酒。这里面掺了东西。”
她掏出随身带的草纸,把胃内容物吸了一些上去,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动作让沈渡又多看了她一眼。
“能确定死因吗?”他问。
“初步判断是中毒。”林知夏说,“但毒物不是口服的。”
“什么意思?”
“口腔和食道没有灼伤,说明毒物不是通过嘴巴进入的。”她指了指死者的鼻腔,“有可能是吸入,或者注射——我是说,用针扎进皮肤。”
沈渡的表情变了。
“你能证明吗?”
“能。”林知夏指着死者手臂内侧的一个小点,“你看这里。”
那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在死者左臂内侧的褶皱里,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她刻意在找,很容易忽略。
“这是穿刺痕迹。”她说,“毒物从这里进入血管,直接到达心脏。所以胃里没有毒物残留,但全身器官都会中毒。”
沈渡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
“你今年十六岁。”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你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是。”
“这些——”他指了指被剖开的尸体,“是谁教你的?”
林知夏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我父亲留下的书里写的。”
“什么书?”
“《洗冤录》。”她随口编了一个书名,反正这个时代还没有。
沈渡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信。
当天下午,林知夏在大理寺的偏厅里写验状。
沈渡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大理寺之前的两份验状。一份写“中毒”,一份写“急症”,两份都没有任何细节,只有结论。
“你打算怎么写?”他问。
林知夏想了想,说:“中毒。毒物经由手臂进入体内,死因为心脏麻痹。”
“能写出是什么毒吗?”
“不能。”她如实说,“我需要更多时间检验胃内容物。”
沈渡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
但林知夏没有说的是——她在死者胃里闻到的气味,和她在王少奶奶颈部褶皱里发现的黑色粉末,是同一种味道。
这个发现让她脊背发凉。
两个案子,一个商贾儿媳,一个朝廷命官。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尸体上的痕迹却在告诉她——凶手可能用了同一种毒物,或者同一种手法。
她在草纸上写下那个气味的关键词:烯丙基硫醚。
这是大蒜素的分解产物,在现代常见于有机磷农药。但古代不可能有有机磷。除非——
除非有人从现代带来了。
林知夏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写验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发现沈渡正看着她的手腕。
她低头一看——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上,有一个梅花形的胎记。
不,不是胎记。是烙印。
原主的身体上有这个烙印,她一直以为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烫的。但现在沈渡看它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
“怎么了?”她问。
沈渡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平静:“没什么。”
他没说。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离开偏厅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
当天晚上,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
沈渡让她住在大理寺的客房里,说案子查完之前不能离开。她知道这是监视,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躺在床上,她从袖中掏出那张吸了胃内容物的草纸,凑到油灯下看。
暗绿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她用指甲刮了一点干涸的粉末,放进嘴里——很小的剂量,不会中毒,但能尝出味道。
苦的。
很苦。
不是植物硷的苦,是化学合成物的那种苦。她在现代实验室里尝过类似的——那是乙二醇的味道,防冻液的主要成分。
古代没有乙二醇。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巧合。王少奶奶胃里的曼陀罗花是古代就有的,但颈部褶皱里的黑色粉末不是。周郎中胃里的绿色液体不是。这两个案子里,都掺杂了古代不该存在的东西。
要么有另一个穿越者,要么——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林知夏立刻翻身坐起,把草纸藏进枕头底下,屏住呼吸。
窗纸被捅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竹管伸了进来。
迷烟?
她在现代培训时学过这个——犯罪分子常用的手法。她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同时假装继续睡觉,呼吸放得又长又慢。
竹管缩了回去。
窗外的脚步声远去。
林知夏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沿着大理寺的院墙快速移动,方向是——停尸房。
她犹豫了半秒,然后推开窗,翻了出去。
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死。但那个黑影去的方向是停尸房,而停尸房里还有她没来得及取走的证据——王少奶奶胃里的曼陀罗花样本,和周郎中的胃内容物残留。
她不能让这些东西消失。
林知夏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冰凉刺骨。她尽量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跟在黑影后面。
黑影在停尸房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她等了几秒,然后跟上去,从门缝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停尸房的一角。黑影站在她白天验尸的那张台子前,正伸手去翻周郎中的尸体。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画面——
黑影从尸体手臂上拔出了一根东西。
一根针。
很长,很细,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周郎中手臂上的那个小红点,不是注射痕迹。是那根针还留在里面。
林知夏检查的时候没有摸到,因为针扎得太深,只剩针尾在皮肤下,被尸僵后的肌肉夹住了。她按压的时候没有注意,但这个人知道——他知道针在那里,所以来取。
黑影把针用布包好,塞进袖中,然后转身。
林知夏来不及躲。
门被猛地拉开,月光下,她和那个黑影面对面。
黑色的衣袍,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慌了一下。
然后那人做了一件林知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跪了下来。
“林姑娘,求你救我。”
声音是男的,年轻,带着哭腔。
林知夏愣在原地。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周正,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是周郎中的书童,叫青竹。”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家大人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那根针,是我亲眼看见有人扎进他手臂的。”
“谁?”
青竹咬了咬牙:“大理寺卿,赵崇。”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亲眼看见的?”
“那天晚上,赵崇来书房找大人说话。我躲在屏风后面,看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针,趁大人不备扎进他手臂。大人当时就晕过去了,第二天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青竹的眼泪掉下来,“赵崇是大理寺卿,我一个小书童,说了就是死。但我知道你——你今天验尸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和那些仵作不一样。你是在找真相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书童,深夜潜入停尸房取针,然后跪在一个十六岁仵作面前求救。这要么是真的,要么是陷阱。
“那根针呢?”她问。
青竹从袖中掏出用布包着的针,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很细,比这个时代的绣花针还要细,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不是手工磨制的,是机器加工的。
现代注射器针头。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你亲眼看见赵崇扎的?”她稳住声音。
“是。”
“赵崇当时说了什么?”
青竹想了想,说:“他说——‘周瑾,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林知夏脑子里的一扇门。王少奶奶手心的“?”,周郎中胃里的乙二醇,私盐案,三年前逃荒,梅花烙印——
所有这些线索,开始在她脑子里串联成一个她还不完全看得清的形状。
“青竹。”她把针收好,看着书童的眼睛,“从今天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过你见过我。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过你取了这根针。你今晚就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青竹拼命点头,转身跑了。
林知夏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根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针。
她忽然想起沈渡今天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谁教你的”时的语气,想起三张纸条上截然不同的笔迹。
一个让她闭嘴。
一个让她继续。
一个让她别信沈渡。
而她连自己应该信谁都还不知道。
林知夏回到客房,把针藏在鞋底的夹层里,然后躺回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她要面对的是沈渡、赵崇、一具被剖开的尸体,和一根来自现代的针。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破的最后一个案子。
那个连环杀手,用的也是注射器。
也是古代没有的毒物。
也是——
她猛地坐起来。
“梅花烙印。”
她低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回荡。
【章末手记·知夏的验尸笔记】
死者:礼部郎中周瑾,男,约四十岁。
死因:中毒,毒物经静脉注射进入体内,导致心脏麻痹。
关键证据:死者左臂内侧遗留现代注射器针头一枚(已取回,藏于鞋底)。
胃内容物:含乙二醇成分(古代不存在)。
关联线索:
1. 与王少奶奶案使用同类型毒物(烯丙基硫醚类)
2. 凶手具有现代医学知识
3. 赵崇涉案——青竹目击证词
我现在能确认两件事:
第一,穿越者不止我一个。
第二,另一个穿越者,在杀人。
——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