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让我去找叶秋水。
没有人带路。C区走廊里偶尔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经过,他们看我一眼,看铁子一眼,然后继续走。没有人说话。我不知道他们是被告知了“不要和新来的人交谈”,还是这个基地里的人本来就不交谈。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叶秋水的办公室。不是因为它藏得深——是因为我以为它会和秦牧的实验室一样,在基地最深处,被隔离门和数据接口包围。但它不在深处。它在生活区和科研区的交界处,一扇普通的金属门,门牌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叶秋水。
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写的人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把名字挂出来。
我站在门口。铁子蹲在我脚边。
门没锁。我敲了,里面说“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办公室很小。比秦牧的实验室小得多。没有机柜,没有监测台,没有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设备。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纸质书——在聚落里,纸质书是奢侈品,老周只有三本,其中两本是维修手册。
墙上有一幅手绘的神经图谱。铅笔画的,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标注被擦过,改了又改。画这幅图的人大概画了很多年。
叶秋水坐在桌子后面。
她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瘦。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从身上剔除之后的瘦——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脂肪。短发,左臂的机械义肢搁在桌上,金属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不是秦牧那种“通过机器看”的感觉。她在用自己真正的眼睛看我。那双眼睛不冷也不热。像是已经见过太多应该活下来却死掉的人,所以还没决定要不要在我身上投入任何期待。
“坐。”她说。
我坐下。铁子卧在我脚边。
“秦牧让你来的?”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第十四号。说我的大脑是被编辑过的。说是他画的图纸。”
叶秋水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数据板,点亮屏幕。屏幕上是我的档案——我看到右上角那张照片,是老周在聚落里给我拍的,那时候我大概十岁,蹲在修理铺地上拆一台收音机。
“他漏了一样,”叶秋水说,“你的神经反应速度。”
她把数据板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组波形图,标注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术语。但有一个数字是用红色标出来的。
神经传导速度:正常人的3.7倍。反应延迟:几乎为零。
“这不是我测的。”我说。
“是我测的。”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台我进来时没注意到的设备,像一把椅子连着几根细细的探针。“你刚坐下的时候,椅子的扶手就是传感器。非侵入式。你的神经系统对我的测试信号做出了响应。”
我盯着那个数字。
3.7倍。
老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只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知道具体有多不一样。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问。
叶秋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实验体的那种看,是看人的那种看。她大概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人了——她犹豫了一瞬间才用出来。
“对武器来说是好事,”她说,“对人来说,意味着你的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过载边缘。你随时可能崩溃。”
她收回数据板,在上面点了两下。另一些数据跳出来——我不认识那些名字,但能看出是一些人的档案。每一份都标注着同一个项目:认知过载。每一份的末尾都标注着同一种结局。
“前十三个人里,神经传导速度最快的是九号实验体。他的速度是你的0.8倍。他在第一次深度连接后活了四十八小时。七天之后死于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病变。”
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你比他快。而且你活到了现在。这不是因为你比他强——是因为老周延缓了你的能力觉醒。他让你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慢慢适应那些低强度的信号——修理铺的电器、回响区的残骸、那台四足机器人的AI核心。你的大脑在不知不觉中被训练了十二年,而不是像前十三个人那样,在几个月甚至几周内被强行激活。”
她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我来不及辨认。
“这是老周给你的。不是秦牧,不是我。是他。”
老周。
他的手抖。他的咳嗽。他让我修的那台净水器。他放在我怀里那块报废的平板——“别弄伤手”。他不解释,不夸奖,不告别。
他给我的。
我的手指摸到铁子的头。铁子的外壳冰凉,和平时一样。
“但他只能用这种方法延缓觉醒,”叶秋水说,“不能阻止它。你的能力在持续成长,不受你控制。你的神经负载每天都在增加。如果继续放任不管,你会在某一天——可能是明年,可能是下个月——突然垮掉。”
“所以你们要训练我。”
“不是训练。”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是教你学会控制。秦牧跟你说过你是图纸。但我告诉你,图纸上的东西是死的。你活到了现在,说明你不只是图纸。你的身体在抵抗这张图纸——抵抗那十三个人的命运。我需要你继续抵抗。”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手绘的神经图谱前。
“前十三个人接受的都是同一套训练方案。高强度激活。快速达到峰值。结果你也看到了。”她没有回头。“你是最后一个。我花了十几年研究他们为什么失败。我不打算在你身上重复那些方案。”
“那你要怎么做?”
“慢慢来。从最低强度开始。每一步都要你自己的身体确认‘可以’,才继续下一步。”她转过身,看着我。“这意味着你可能比前十三个人都要慢。比你原本能达到的上限更慢。你能接受吗?”
我想了想。
“老周教我修第一台收音机,用了六个月。他说慢的东西修好了不容易坏。”
叶秋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可能是我的幻觉。但她没有否认。
“明天训练。先做一个完整的神经基线扫描。带上你的机器。秦牧说你连着它的时候状态更稳定。”
“铁子。”
“什么?”
“它叫铁子。不叫‘那台机器’。”
叶秋水低头看了一眼铁子。铁子的镜头对着她,红光缓慢地闪烁。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铁子。记住了。”
她回到桌子后面。在她坐下之前,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机械义肢在微微发颤——不是故障,是某种持续了很久的、被压抑的紧张,在没有外力压迫时自己释放出来。
“还有问题吗?”
“有一个。”我看着她。“你说前十三个人里最快的是九号。那十三号呢?”
叶秋水的手停在半空中。
十三号。宋知更。秦牧的女儿。老周的侄女。她的学生。
“十三号的数据不在那张表里,”叶秋水说,“因为她的能力等级超出了当时所有评级标准的上限。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填。”
“她的神经传导速度是多少?”
沉默。通风系统的嗡鸣。铁子的电流声。
“正常人的多少倍?”
叶秋水的声音很轻。
“我们没有测出上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知更在第一次连接训练时,准确预测了接下来三次训练中AI会做出的每一个响应。不是预判——是预测。像她提前把未来几秒钟的计算结果下载到了自己的大脑里。”她停顿了一下。“她的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不是预测。是她太快了。快到她以为别人也和她一样快。”
她的老师。她自己。
我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可能十秒,可能更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平,像把所有的波浪都压成了一根直线。
“我后悔的不是取样。是取样的时候,她还活着。”
然后她推开门,走到走廊里。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门外有人经过的声音、咳嗽声、远处设备运转的嗡鸣。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淹没了她的脚步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幅手绘的神经图谱。铅笔画的。改了又改。画了很多年。
铁子把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
“她画了多久?”我说。没有人回答我。
数据板的屏幕还亮着。那些波形。那些数字。十三号那一栏的空白。
我盯着那一栏。页面上没有宋知更的照片。但我记得十号硬盘里她的脸。短发。眼神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笑。忍不住的时候笑起来,大概很亮。像聚落里没有的那种光。
“回去吧。”
我对铁子说。
它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
走廊里灯光如常。那个女人不见踪影。
床头柜上的数据板仍然亮着,那个编号还在屏保界面上闪烁:
“BRIDGE-14。”
我没有碰它。我躺下来。铁子卧在床角。
“铁子。”
红光亮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手在抖。”
红光缓缓地暗下去。它没有答案。但它知道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