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姚的清晨是从水声中开始的。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古镇的石阶,发出细碎的、像银子碰撞的声音。不是瀑布那种轰隆,是浅水过石头的淅沥,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撕一张极薄的纸。王正在这种声音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听了一会儿。水声里夹杂着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他不认识的鸟,叫声很短,只有两个音节——嘀、啾——嘀、啾——像在问一个问题,然后自己回答。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灰白色的、像宣纸浸了水之后的半透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溪水在晨光中是灰绿色的,水面漂着几片竹叶,叶子很绿,在水面上打转,像小小的船。
刘嫣已经起来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说话,是走路。她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木地板在她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步频比平时快,不是着急,是冷。清晨的山里冷,她昨晚可能没有盖够被子。
王正走出房间,下楼。天井里的竹子上挂着露水,竹叶尖上凝着一滴一滴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老板娘在天井里浇花,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喷壶,壶嘴对着花盆里的泥土,水从壶嘴的小孔中喷出来,形成一片细密的水雾。她看到王正,笑了一下,笑很轻,像昨晚竹叶在风中的声音。
“睡得好吗?”
“好。”
“你朋友也起来了。她在后院看溪水。”
王正穿过天井,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没有竹子,只有一棵枇杷树,树干不粗,但树冠很大,叶子厚实,墨绿色的,在晨光中发亮。枇杷树下面是一条石凳,石凳上没有人。刘嫣不在那里。她在溪边,蹲着,左手撑着膝盖,右手伸进水里。她的手在水里不动,不是洗东西,是在感受——感受水的温度,水的流动,水从指缝间穿过的感觉。
王正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石头的颜色有青的、灰的、白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一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回去了。鱼很小,只有小指长,身体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脊椎骨。
“水凉吗?”王正问。
“凉。”刘嫣说。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还在水里,手指微微张开,让水从指缝间流过。“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活的那种凉。冰的凉是死的,不动,一直凉下去。水的凉是活的,流过来的时候凉,流走了就不凉了。你感觉到凉,是因为水在动。”
王正将右手伸进水里。手背上的疤痕接触到水的一瞬间,发出了一阵极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蓝光,不是金光,是水的颜色——灰绿色的光。疤痕在呼吸水。不是吸收,是交换。水中的凉意进入疤痕,疤痕中的温度进入水。水不知道那是疤痕,它只知道有一样东西伸进来了,它包裹住它,抚摸了它一下,然后流走了。
两个人蹲在溪边,手在水里,不说话。水声淅淅沥沥,鸟声嘀嘀啾啾,竹叶上的露水滴下来,落在泥土里,无声。
二
离开黄姚的时候,老板娘送到门口。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东西。一个递给王正,一个递给刘嫣。“路上吃。茶叶蛋,我早上煮的。还有粽子,豆沙馅的,不甜,你们吃不惯甜的。”
王正接过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茶叶蛋和粽子。蛋壳裂了,裂纹被酱油染成了深褐色,像一张破碎的地图。粽子用竹叶包着,竹叶的颜色已经从绿变成了黄绿,是煮过的。
“谢谢。”他说。
老板娘看着他的右手。不是刻意看,是目光自然落到了那里。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了下面疤痕的一小部分——蓝金色的,像一道被夕阳染色的河流。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着,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路上小心。”她说。她转过身,走进了天井,背影消失在了竹子后面。
王正和刘嫣推着自行车,走出古镇的石板路。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下来,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变成了灰白色,缝隙中的青苔是深绿色的,像一条条细细的静脉。他们骑上车,沿着一条县道,向南。
县道比国道窄,路面更差。柏油层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路两边的树不是杨树了,是桉树。桉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光滑,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灰色铁管。桉树叶子的气味很浓,清凉的、辛辣的,像薄荷,但比薄荷冲。风吹过桉树林,发出一种干涩的、沙沙的声音,不是温柔,是一种不耐烦的、急躁的响。
骑了两个小时,县道变成了乡道。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是红色的,不是江城的灰褐色,是那种像铁锈一样的红。路两边是甘蔗田,甘蔗很高,比人高,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风一吹,叶子互相刮擦,发出嚓嚓的声音,像很多把刀在磨。
刘嫣骑在前面,王正在后面。他们的速度不快,十五公里每小时左右。不是骑不动,是不需要快。快不是节奏,节奏是不快不慢。刘嫣的车轮在红色的泥土上压出两道细细的辙印,辙印在泥地上很清晰,像两条平行的线。王正的车轮压在同样的辙印里,没有新印,只是把旧的加深了一点。
甘蔗田的尽头是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不是楼房。房顶是黑色的瓦,瓦片上长着瓦松,肉质的、灰绿色的叶子,像一朵朵小小的莲花。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比黄姚的那棵还大,树干要五六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口广场,树下的地面是光秃秃的,没有草,泥土被踩实了,像水泥。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不是乘凉,是晒太阳。太阳不大,但晒着舒服。老人中的一个看到他们,站起来,走过去。老人很老,腰弯了,头几乎和自行车的车把一样高。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衣领歪着。
“你们去哪里?”老人的声音很大,不是喊,是他耳朵背,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说话不自觉地用了力气。
“云南。”王正说。
“云南哪里?”
“不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他伸出手,指了指村子的南边。“往南走,三十里,有一个镇。镇上有车。班车,一天一班,早上八点。你们骑自行车,跟不上班车。把车卖了,坐车去。”
王正没有说“我们不坐车”。他看着老人指的方向。南边是一片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像一道绿色的墙。山的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老人也不知道。老人只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知道三十里外有一个镇,镇上有一班车。至于三十里外再三十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不需要知道。
“谢谢。”王正说。
老人摆了摆手,走回榕树下,坐在石头上,继续晒太阳。他闭上了眼睛,脸朝着太阳,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歪着的衣领上,照在他露出的锁骨上。锁骨很突出,像两根弯曲的树枝。
王正和刘嫣推着自行车,穿过村子。村里的狗叫了几声,不是凶,是提醒——有人来了,你们知道一下。一个小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甘蔗,甘蔗很长,比他还高,他抱着甘蔗,像抱着一根长矛。他看到王正,没有笑,没有怕,就是看。看完了,低下头,咬了一口甘蔗,嚼了,吐渣。渣是白色的,碎碎的,落在地上。
三
出了村子,路更窄了。从乡道变成了机耕道,路面是泥土和碎石的混合物,坑坑洼洼,积水在坑里,水是黄褐色的,像泥浆。自行车轮碾过泥坑,泥浆溅起来,溅在王正的裤腿上,深蓝色的布变成了土黄色。
刘嫣停下来。她也溅了泥,裤腿上、鞋上、背包的下沿,都是泥点子。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刮鞋底的泥。泥很黏,刮不下来,粘在树枝上,像口香糖。她放弃了,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一个叫“那坡”的小镇。镇子比昨晚的黄姚小,比中午的村子大。有一条水泥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是店铺——卖农资的、卖饲料的、卖杂货的、卖药的。镇子的南边有一个汽车站,不是楼,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中巴车,车身上印着“那坡—百色”的字样,字是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那”字只剩下一个“阝”。
刘嫣在车站门口停下来。她看着那辆中巴车,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王正。
“我们骑车到百色,要几天?”她问。
王正从口袋里取出地图,展开。地图上的线条从那坡向南,弯弯曲曲,经过几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地名,然后到百色。百色在地图上是一个稍大的圆圈,圆圈里面写着“百色”两个字。从那坡到百色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但地图上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弯,至少三百公里。
“三天。”他说。
刘嫣看着那辆中巴车。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从车窗飘出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在等。等车坐满,等发车的时间到,等一天的班结束,等明天再来。他在等他的节奏。
“不坐。”刘嫣说。她转过身,推着自行车,继续走。
王正跟在她后面。他们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长,影子是黑色的,和红色的泥土、灰色的水泥、绿色的甘蔗叶都不一样。影子的颜色是光的缺失。光在的地方,影子不在。影在的地方,光不在。但他们走的时候,光和影都在动。光跟着太阳,影跟着他们。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山路。不是上坡,是下坡。陡坡,很陡,自行车不用蹬,自己就往下冲。风在耳边呼啸,头发被吹起来,衣领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王正握紧车把,身体微微后仰,用体重压住后轮,防止车子失控。刘嫣在他前面,她的马尾辫在风中横着飘,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下坡的尽头是一座桥。桥不宽,只能过一辆车,桥下的河比省界的那条宽得多,水也深得多,是绿色的,不是浅绿,是墨绿。河两岸是山,山很高,山腰以上是岩石,灰白色的岩石,山腰以下是树,深绿色的树。山和山的倒影在水面上重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刘嫣在桥头停下来。她下了车,扶着栏杆,看着河面。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累,是下坡时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脸上有泥痕,从左颧骨到下巴,是中午溅上去的泥浆干在了脸上。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那道浅白色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王正停在她旁边。他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她。她没有接。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王正。”
“嗯。”
“这条路,你师父画在地图上。他画的时候,是不是也走过?”
“没有。他没有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条路能到南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画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王正将水壶放回背包,拉好拉链。他看着河面,看着墨绿色的水从上游流下来,流过桥墩,流向下游。水不知道下游是大海,它只是流。流到大海的时候,它才知道,原来我流了这么久,是为了到这里。
“他在想,路不是用来到的,是用来走的。到了,路就没了。没到,路还在。”他说。
刘嫣伸出手,从桥栏杆上摘下一片叶子。叶子是从上游飘来的,卡在了栏杆的石缝里。叶子是榕树的叶子,椭圆形的,叶脉清晰,主脉两侧分出细密的侧脉,像一条河流的支流。她将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叶子落进了河里。叶子在河面上打了一个旋,然后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她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
“走吧。”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