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市里来了通知,省里县域经济发展座谈会的材料截稿日期定在三月二十号,各县先报市里初选,市里挑三到四份统一报省里。孙维昌把通知转给秦川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北原县这份材料他亲自把关,秦川改完以后直接给他,不用经过周建国。
这个安排很微妙。按理说政府办的材料应该由主任审核以后再报给分管副县长,孙维昌让秦川跳过周建国,等于是把这道程序给省了。秦川心里清楚这未必是孙维昌对他的格外信任,更可能是孙维昌不想让周建国在这份材料上插手太多。一旦材料被省里选中,功劳算谁的,这里面有讲究。
秦川没有多问,照办就是。
三月上旬秦川几乎把全部精力扑在了这份材料上。他跑了三个乡镇,实地看了两个中药材种植基地和一个农产品加工厂,访谈了几个合作社的负责人。在北原乡的时候他特意去了一趟以前教书的中学,在学校门口站了几分钟就走了,没有进去。
调研回来以后秦川重新梳理了材料的框架。他决定不在数据上做文章,因为北原县的数据摆在那里,再怎么修饰也好看不到哪去。他换了个路子,从体制机制创新的角度切入,把北原县在土地流转和合作社模式上的一些做法提炼成了几条经验。
这个角度是有风险的。土地流转在政策上是鼓励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容易踩线。有些地方搞土地流转实际上是变相圈地,上面对此一直有不同声音。秦川在写的时候特别注意措辞,把流转写成自愿合作,把规模经营写成联户经营,既保留了实质内容又规避了敏感表述。
改到第五稿的时候秦川觉得差不多了,打印出来送去孙维昌办公室。孙维昌正在接电话,看见秦川进来指了指沙发让他坐着等。秦川坐下来以后听见孙维昌在电话里说老周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上面有人盯着呢,你这时候跳出来不是帮忙是添乱。
秦川不知道这个老周指的是谁,但从孙维昌的语气来判断事情不小。孙维昌打了大约十分钟电话,挂了以后脸上没什么异样,拿起秦川的材料开始看。
孙维昌看材料有个习惯,不动笔,看完以后才说意见。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六页纸看完了,往桌上一放说比上一稿好很多,但第三部分有点虚,那个联户经营的模式你再往下挖一挖,要有具体案例支撑,不能光讲道理。
秦川说好,我回去改。
孙维昌又说还有个事。下周二县里有个招商引资协调会,马副县长牵头,几个局的一把手参加。你跟着我去,做个记录。
秦川心里一动。马志强分管财政和招商引资,水库除险加固资金就是他压下来的。如果能跟着孙维昌参加这个会,就有机会在马志强面前混个脸熟。不一定要在会上提水库的事,但先建立联系总是好的。
秦川说好的,孙主任。
回到办公室赵刚凑过来说听说你要跟着孙县长去协调会。秦川说做个记录而已。赵刚说你做个记录可不一样,别人想去做记录还轮不上呢。马副县长的协调会向来不让人随便跟,周建国去过几次都被挡在外面,孙县长带你进去说明什么,你自己琢磨。
秦川没有接这个话茬。赵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快,有些话说出来没有坏处但也没有必要。
周三的协调会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开。秦川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把记录本和笔摆好,坐在孙维昌后面的位置上。马志强最后一个到,五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进门的时候跟孙维昌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坐到了主位上。
马志强这个人秦川以前在县政府全体会上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他说话有个特点,慢条斯理的,每句话之间留有停顿,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经过斟酌的。这种说话方式在官场上很常见,有人说这是城府深的表现,也有人说这只是个人的习惯。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主要讨论的是两个招商项目的落地问题。一个是南方一个建材企业想在北原建厂,用地指标卡住了。另一个是一个养殖项目,环评没有通过。马志强在会上没有拍板任何一件事,只是让各部门回去拿出具体方案再说。
会后孙维昌没有马上走,走到马志强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秦川在后面收拾东西,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马志强点了点头,目光往秦川这边扫了一下。
出了会议室孙维昌边走边说小川你记一下,刚才会上马县长提到的那个建材企业的用地问题,你回头去找国土局要一下那块地的规划材料,整理个简报给我。
秦川说好。
走到楼下孙维昌忽然停住脚步说刚才我跟老马提了你一句,说你材料写得好。他没说什么,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秦川心里微微一热,说了句谢谢孙主任。他知道孙维昌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对下属好的人,帮你在领导面前提一句看似随意,实际上都是有考虑的。孙维昌需要自己的人在各条线上都有存在感,秦川被马志强记住,对孙维昌来说也是一张牌。
回到办公室秦川把会议记录整理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宋雨薇还在工位上校对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秦股长要不要喝茶?我帮你倒。”。秦川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宋雨薇是最近才改口叫秦股长的,以前一直叫秦干事。这个称呼的变化虽然只是两个字,但在政府办里代表着一种身份的确认。秦川注意到宋雨薇最近干活比以前主动了,有几次下班以后秦川还在改材料,宋雨薇也没有走,坐在对面帮忙校对。秦川不确定这是出于工作态度还是出于别的什么,但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晚上秦川在宿舍里想了很久石沟村水库的事。孙维昌今天在马志强面前提了他,但水库资金的事不适合通过孙维昌去说。三十万的项目让副县长去跟另一个副县长交涉,分量不够,也容易让孙维昌觉得他拿小事烦领导。
得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