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喋喋不休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堵上他的嘴。所以看到风雪中那越来越近的村落时，风潇月的心情就开始好了起来。
不过很多以为容易找到的东西，却在想要的时候很难出现。风潇月和申屠一彪找遍了整个村落，几乎都要放弃之时，才终于看到那个破败的小酒馆。
或许更应该叫做一个小酒屋。一扇腐朽的木门，几张尘满的酒桌和十数根东倒西歪的长凳，随意地置放在了屋子的角落。而那似要塌倒的土灶里，几点火星在寒意中忽闪，几欲熄灭。
隔帘掀起，斑白老妪。
“两位公子，用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能吃的能喝的，尽管上。”申屠一彪粗犷，风潇月沉默。
“请坐。”
冷风破壁，雪尘扬起。
“老人家，这里似乎很少有人来？”申屠一彪问道。
“孤野山村，自然很少人来。”
“难怪。‘眠云寺’还有多远？”
“不远，就在山上云生之处。”
“老人家，先上酒。”
“两位公子稍等。”
土灶燃起柴火，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人总是奇怪的。在这风雪的村落里，哪怕再劣质的酒，都会成为绝世的佳酿；再难下咽的东西，也可以是绝妙的山珍。所以申屠一彪喝得很快，吃得很快，醉得也很快！
或许这几天里，未曾休停的一路血腥，终究不是那样令人舒服。人不舒服了，就容易疲倦；人疲倦了，酒量就会变小，自然也就醉得快了。
低首牵丝，含糊不清的嘴里，不时冒出几朵酒花；灰尘沾染的脸上，还有无法形容的狭龊笑意。
风潇月无奈地摇了摇头，独自喝起了温热的酒。
“公子还需要什么？”
“需要的，你这里却没有。”
“酒不是好酒？”
“是好酒，至少在这里是。”
“肉不是美味的肉？”
“是美味的肉，能填饱肚子的，就一定是。”
“那公子看起来似乎并不满意。”
“再好的酒肉，夹杂了灰尘，都会变得难以下咽。”
“如果酒不是寻常能喝到的酒，肉也不是寻常能吃到的肉，灰尘更不是寻常所看起来的灰尘，是不是就好多了？”
“那或许，会更让人难以下咽。”
“我倒觉得要好得多。”
“为何？”
“因为这里的酒肉，不是谁都可以品尝得到的。”
“那是什么？”
“酒是人血酿造的，肉是人身上最鲜嫩的；至于这灰尘，是人油和人骨香焚而化的。”
风潇月呕吐了起来，就像肠胃里有万千毒虫在蠕动一样。他绝对相信，如果申屠一彪还清醒的话，一定会把内脏都全部吐出来的。
“而且不久以后，你们也会成为这些灰尘，安静地躺在这个屋子里。”
风潇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伸向风潇月咽喉的手很美，比这个世间绝大多数女人的手都要美。而靠近风潇月的那张脸却很恶心，比这个世间绝大多数枯皱凹陷的脸，都要恶心。
这样的一只手，却在这样一张脸的人身上，那绝对是一种极大的遗憾，更是一种极度的惊悚！
只是这种惊悚，在突闪的刀光中，变得如同一片雪花那样脆弱。
风潇月并没有真正喝下酒，也没有真正吃下桌上的肉。对于申屠一彪，风潇月并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喝下了酒，吃下了这些肉。不过申屠一彪看起来似乎是真的醉了，醉得很厉害的那种！
风潇月也没有杀出酒屋，地上那混合着人灰的血红表明着，无论是谁，都绝对无法从那一刀下安然退却
而让风潇月最在意的，是冰寒中那熟悉的香味。如樱花一般的香味，正由远而近往这间破落的酒屋急速漫来。
风潇月坐了下去，在申屠一彪的酒咯声中，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樱花一样的人！
樱花的香味，从来不会飘零在这冰寒的风雪里。如果风雪中有了樱花的味道，除了那个女人，风潇月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了。
风雪中的梦幻，是直击人心的；梦幻中的女人，更是无法抗拒的。当风潇月看到推门而入那个面纱之人时，他感觉得到，樱花依然是美丽的，只是如晨光的眼睛中，再也没有了梦幻的绮丽。
在玄胎天黄沙飞舞的时候，风潇月至始至终都没有承诺过秋梦。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人亲自去做的，才会有最好的意义。
“镂冰指”冰封了秋梦，也给了她最好复原的时间。只是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人希望的意愿去发生。如果风潇月能预知事情最终的结果，他宁愿自己去替代秋梦完成那件事情。
“许久不见，师姐。”
“如果可以，宁愿不见。”
风潇月叹气，他希望的事情，似乎并非成了一件好事。因为秋梦眼中那直透面纱的怨恨，令他非常难受。
“无论怎样，他都可以进来，进来喝一碗酒的。”
秋梦沉默，转身步入风雪中。
一架泥泞不堪的马车，堆放着几捆杂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风雪未曾洗尽他满身污垢。他并没有抖落身上的雪花，就那样痴呆地坐在了杂草之中。
风潇月终于清楚，为何秋梦的眼中会有怨恨。没有女人在自己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残废的时候，不会生出怨恨；除非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男人！
四人的酒桌上，似乎有些拥挤；暗红的酒囊里，俱是风雪的冰冷。只是再冷冽的酒，都不会比已经冷冽的心，更为陌生的了。
一饮而尽。风潇月不知道秋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酒了。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多到根本不愿想起来。”
“至少他还活着。”
“是，至少他还活着。”
“他的腿……？”
“断了，被人生生打断，无法复原的那种。”
口中的酒，是苦涩的味道。对于一个曾经无比骄傲的人，失去双腿而成了残废，那一定是最无法接受的悲哀。
风潇月对于现在的端木离恨，没有一丝的同情怜悯。因为他做不到对残害秋斋之人大度；也不愿对曾经的对手予以不必要的羞辱。风潇月可以杀了端木离恨，但绝不会去践踏一个将死的残废之人！
“为青墨而来？”风潇月问道。
“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不意味着，我不能去做。”
“是，从刺向师尊的那一剑开始，就回不去了。”
“似乎你明白了？”
“很久之后才想明白，你听到的是师尊的话；但师尊却绝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大错已成，大罪无恕！”秋梦的眼睛，尽是死灰。
“或许从你遇到他的那刻开始，就在错罪的路上越走越远！”
“是，所以我和他来到眠云古刹，用这残余之身赎洗罪孽！”
秋梦心有怨恨，似乎也应该去怨恨。如果风潇月答应秋梦去带走端木离恨，或许秋梦看到的，至少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风潇月，或许现在的一切，根本就无从发生！
酒是冷冽的，如刺扎在嘴里；心是悲伤的，如刀绞进身躯。
“无论如何，风潇月都应该和曾经的对手，喝一碗酒。”
没有人发觉，痴呆的手开始轻微颤抖；也没有人发觉，死鱼的眼睛开始泛闪精芒。
“也无论如何，那个人的血，都要去祭洗秋斋的殇痛。”
“谁的？”
“端木离量！”风潇月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手在剧烈的抖动中，终于抬了起来，死死指着风潇月。那死鱼的眼睛也活了过来，一瞬的骄傲、不屑、怒恨和痛苦在眼中参织变换，却最终归于原本的颓黯。
“既然活了过来，那自然也能喝酒了。”
端木离恨喝下了那碗酒。他挡住了秋梦的手，用他自己最后的骄傲，颤抖着端起酒碗，艰难地喝了下去！
风雪飞纷，远去的除了马车，还有那樱花般的香味。酒已喝尽，但那萦绕的悲伤，没有人知道，会不会也有远去的那一刻！
“这个世间，喝酒能喝醉，或许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因为喝醉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也会很容易，被人轻易割了脑袋的。”
“所以我很快就醒了过来。”申屠一彪醒了，没有一点醉意。
“你该走了。”申屠一彪道。
“是，因为有人跟着走了。”
“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端木离恨活了过来，却不会有人感激你，或许会更恨你。”
“人有时候，总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就像我要留下来一样。”
“你确定？”
“确定。和‘离火之灵’一起，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事？”
“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的事情，或许不只是你和我在做。”风潇月笑道。
“就像有的人走了又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更多的人。”
“所以他们最终，也会莫名其妙地死去。”
无论愿不愿意，人总会在一些时候，做些并不想做的事。就像申屠一彪现在很不想杀人，却偏偏不得不杀。
因为申屠一彪很怕，怕再见到血腥后，他肚子里的苦水就要吐得一滴不剩了。
不过现在申屠一彪似乎好受了一些。因为那个人走了，那个喜欢看他笑话，又让他莫名恐惧的人走了。
申屠一彪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又莫名其妙地杀了人；最后连带着这孤野山村的风雪，也开始了它莫名其妙的无边暴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