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送给风潇月的面具,他并没有戴上。因为看到他的人越多,他在意的人,或许就越没有了危险。
风潇月走得很慢,风雪很快掩盖了他身后的每一个脚印。当铺满他身躯的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风潇月就突兀地消失在了这冰寒的风雪中。
“血狱绝天斩!”
刀意咋现,刀光灭绝。这一刀几乎斩停了这未休止的风雪;也斩出了十丈外那隐在风雪中的狼狈身影。
“这就是‘潇月公子’欢迎老朋友的方式?”
“老朋友?那或许还远远不够。”
“照幽神镜--雷镜夕照。”
幽镜突显,雪地洒满金华。那道狼狈的身影左支右拙,终于让风潇月看清了他的面孔。
“停手!”人影看了看四周消融的雪地和那道深冥的刀痕,浑身止不住的寒颤。
“为何我突然很讨厌,你这张病态的脸孔?”
“似乎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
“这可不是对待老朋友的态度。”
“那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幽竹山庄’,才是对待老朋友的态度?”风潇月满是不屑和嘲讽。
“你要搞清楚;若不那样做,进得了‘幽竹山庄’?”
“这个理由,不够。”妖异的指尖,雪花开始飞舞。
“那把他们活着送到了‘荡兵城’,这个够了吧?”急促的声音,开始语无伦次。
“似乎足够了,但还是很想毒打你一顿。”
于是风雪中多了两个急驰而去的人。一个口中咒骂不停,一个手中重重刀影;一个时而倒葱入地,时而恶狗扑食;一个始终信步无痕,落雪随纷!
风雪不知何时停歇了,“千重拳”也终于敲开了那如乌龟壳般的层层兵甲。风潇月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无论谁看到地上死狗般生无可恋之人,都会忍不住笑起来的。
风潇月突然想起来一个非常邪恶的故事。所以这风消雪停的大地上,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化成了,肆无忌惮又放荡张狂的大笑。
“为何又回来?”风潇月忍住笑意问道。
“我说过,除了酒,我更喜欢女人。‘荡兵城’很少有女人,而你身边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女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个女人把你从长洲圣殿挖出来的时候。”
“你倒是回来得很是时候。”风潇月嘲讽道。
“那是,没有比毫不费力捡到‘离火之灵’,有更幸运的时候了。可惜被那个女人抢先了一步。”
“所以你就一直跟到了‘桃花凌渡’?”
“是,‘桃凌银针’的香味,令人魂牵梦绕,就像绝艳的女人那般让人无比沉醉。”
申屠一彪红肿的脸上,又浮现出令人不堪遐想的笑容。这张粗犷的脸,本应属于冲天的豪迈;但风潇月差点没忍住,再多添一拳的冲动。风潇月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毁人观识而强烈矛盾的人!
至于石航秋斋外,那个在慧明桥上和落照幽大战的申屠一彪,早已在风潇月的记忆中,无影无痕了。
“你只是闻到了香味,你没喝到过,从来没有。”
申屠一彪那无法细说的笑容僵住了,就像被这无边的寒意冰冻了一样。他的确从来没喝到过“桃凌银针”,他在那一个月里,想尽了任何办法,都进不去“桃花凌渡”。甚至他根本没发觉“桃花凌渡”的一点痕迹,直到风潇月突然出现在了前方的风雪里!
“不过我吃到了鱼,有很多刺的鱼。”
刀光横闪,几缕青发飘落雪地;申屠暴退,几重惊惧席卷全身。
“鱼可以吃,只是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
申屠一彪终于收起了笑容。
“她睡得很香,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睡得香甜的小姑娘。”
“的确是,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一种至灵至心的宁静,自风潇月身上流淌而出。
“知不知道,人被一惊一乍之后,很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酒,很多的酒。”
风潇月笑了。
“这里没有酒。”
“这里有很多的酒。”
杀戮在毫无征兆中铺展。风潇月并没有动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在兵刃的嘶鸣中朵朵血花的喷溅。那是悲哀的虫蛾,舍去生命都要去奔赴的疯狂和贪婪!
风潇月明白,申屠一彪是在表达一种态度,对他而言的态度。风潇月又抑不住悲伤起来。因为就算申屠一彪不动手,那些脆弱得如同雪花的生命,也会在他的手中被轻易抹去!
贪婪令人失去理智,从而无限放大疯狂;最后远远高估自己,毁灭自己!他们至死也没有明白过,眼中那个天大的际遇,从来都是最为可怕的血腥恶魇!
更何况他的身边,现在又多了一只人形暴龙!
“难喝的酒。”申屠一彪摇晃着酒囊道。
“夹杂了血腥的酒,一定难喝到了极致。”
“你似乎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这血腥的酒,如何喝得下去。”
“是。”
“当你见多了残尸碎脏,自然就会习惯。”
“你似乎见过很多?”
“很多,多到一有机会,就再也不愿待在那个地方。”
“突然觉得,这酒或许应该不会那么难喝。”
沾满血腥的酒囊,在风潇月手中倾斜;一股炽辣直灌咽喉,令风潇月皱紧眉头。
“怎样?”申屠一彪问道。
“习惯了,就好。”
风潇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拍死一个人。如果一只苍蝇围着人不停地乱转嗡鸣,又没办法弄死它,那这个人一定很快就会发疯。
风潇月现在就快要发疯了,因为他身边就有一只烦躁的苍蝇。
“为何‘离火之灵’,能一直动用‘离火之气’?”
“你消失的那几个月,究竟到了什么好地方?”
“长洲圣殿的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你是不是要去‘眠云古寺’?”
“是不是因为秋青墨?”
“听说你身边有个魅绝世间的女人,能不能认识下?”
“什么时候搞点‘桃凌银针’,顺便帮忙认识下‘桃花凌渡’的那个漂亮女人?”
“能不能搞到‘香霏堰酒’?我想不出这个世间上,还有什么地方有那样的好酒了。”
“……”
风潇月已在暴走的边缘,无形的刀意卷起了地上的雪花。
“曾经有人太多话,最后就成了哑巴。”
“那一定是他说得太多,所以咽喉都说哑了。”
“因为他的舌头,被人割掉了。”
申屠一彪的舌头当然还在嘴里,因为他很快就闭上了那张碎嘴。他不知道再多说一句话,是不是连他的脑袋都会搬家。
被身后那道暴戾灭绝的刀光把脑袋割掉,那一定是最可怕的死法!只是申屠一彪一念未绝,人便突兀地飞了出去,像一条死狗被风潇月扔飞了出去。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现在的离火神洲,已经很少有人还能逼得风潇月,出手就是最强的剑式!
紫色涟漪的剑意,在雪地荡起汪洋。刀光重重如惊浪,垂丝绦绦尽悲凉!于刹那间百千次交锋碰撞,于间隙中只剩下生死绝往!
刀光斩过潇月的左臂,深可见骨而无一丝流血;剑意绞碎积雪的大地,深壑翻滚却无半点异常之迹。
申屠一彪呆住,如一团冰冻的雕塑。直到他再次眨动眼睛,他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那超出认知的对决,就像重若千钧的铁印,狠狠砸在了他还未恢复跳跃的心脏上!
很多人徘徊在鬼门关的时候,或许并不一定会感到害怕;从鬼门关逃出来了,那才会感到真正的害怕。申屠一彪明白,刚才他的脑袋就在鬼门关来回游荡了一趟!
灭绝暴戾的刀光,没有任何一点人的情绪;飘零落寞的剑意,尽是一眼无边的悲凉。申屠一彪从未想到,有人可以斩出那样的一刀;更有人可以挥出匹敌它的一剑!
风雪又开始零星飘飞。刀光斩伤的左臂,很快就被寒意冰封。只是没有人知道,在冰封的伤口下,那丝比这寒意更为冰冷的黑色火焰,带给了风潇月多么大的痛楚!
“是谁?”申屠一彪问道。
“一个用刀的人。”
“用刀的人很多,但能用出这般极致的刀,似乎只有那个人了。”
“或许是。”
“你的手?”
“断不了。”
申屠一彪也看了风潇月的左臂,至始至终都没有流出一滴鲜红。他很想问,但很多时候很多问题,却是根本无从问起的。
“我似乎不该回来。”
“为何?”
“那一刀,我根本挡不住。或许这离火神洲,也几乎找不到人能挡得住。那一刀如果是要杀我,除了等死,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结局。”
“你能回来,就是最好。”
风雪渐浓,很快就吞没了风潇月和申屠一彪。风潇月突然有点不适应这反常的安静。一个聒噪的人突然变得安静了,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人很不习惯。
“或许,你要喝的‘香霏堰酒’,很快就会有的。”
“我还是更喜欢认识‘桃花凌渡’那个漂亮的女人,或者你身边那个魅惑的女人也可以。”
“那一刀,看起来应该割掉你的舌头;或许更因该割掉你的脑袋。”
“‘离火之灵’是不是能印刻所有的武技?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风潇月突然后悔起来。
后悔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一定不要说话;能闭嘴的时候,就绝对不要去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