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札木合扬威十六部 小安答显赫霸业成
诗曰：
铁骑横刀踏破山，旌旗指处血痕斑。
十三征战威名立，十六归降号令颁。
掠地抢粮如虎啸，屠城灭寨等闲间。
男儿自有凌云志，不立穹庐誓不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前回说到铁木真投靠王汗，收纳旧部，在黑林脚下渐渐站稳脚跟。按下铁木真招兵买马暂且不表，单说那亦乞列思部中，有一少年英雄，名唤札木合，自小与铁木真结为安答，两人曾在斡难河边割掌滴血，共饮河水，誓同生死。然命运弄人，自铁木真归家之后，两人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且说这札木合，自与铁木真分别后，返回本部，彼时年方十岁，父亡母在，部中长老多轻视其年幼，私下称之“乳臭未干”。札木合闻言，默然不语，只日日在校场习武，练箭磨刀，风雨无阻。至十三岁，已能开硬弓、驰烈马，刀法之精，同辈无人能及。
十四岁那年，泰赤乌部遣使前来，欲强征牛羊千头、战马三百，充作贡赋。长老们聚议于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札木合忽从人群中走出，立至使者面前，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塔里忽台，就说亦乞列思部，从今往后，一粒羊粪也不纳！”
使者大怒，拔刀欲砍。札木合不退反进，一把夺过其刀，反手一刀，削其左耳。使者惨叫着逃出帐外，血洒一路而去。长老们惊得面如土色，有那胆小者当场瘫软在地。札木合持刀立于帐门，环视众人，厉声道：“从今往后，谁敢言降，有如此耳！”
当夜，泰赤乌部三百骑来犯。札木合亲率三十精骑，伏于道旁，待敌过半，突然杀出。他纵马当先，一刀斩敌首级，高高挑起。月光之下，血雾弥漫，敌骑大乱，自相践踏，死伤过半而逃。此一战，札木合之名，始传于各部。
十五岁，兀鲁兀惕部来犯边境，掳走牛羊无数。札木合率五十骑追击，昼夜兼程三百里，拂晓时分追及敌营。敌众正酣睡，不意天降神兵。札木合纵火焚其粮草，趁乱杀入，亲手斩其首领。归来时，缴获牛羊马匹，倍于所失。
十六岁，联合周边五部，共抗强敌篾儿乞。那一战，札木合身先士卒，身中三箭，血流如注，仍死战不退。箭杆折断，便用刀；刀刃卷了，便夺敌矛。至日落时分，篾儿乞军溃退三十里。战后清点，札木合所部斩首四百余级，缴获兵器无算。诸部震服，共推其为盟主，号“好安答”。
自此之后，札木合声威日盛，四方豪杰，闻风来投。有的献马，有的献刀，有的自带部众归附。不过数年，札木合麾下已有控弦之士五千，战马万匹，牛羊遍野，声势浩大。
且说这一年，草原大旱，水草枯竭。诸部为争牧场，相互攻伐，死伤枕藉。札木合端坐帐中，召集众将，问道：“草原纷争，诸部相攻，何也？”
诸将皆曰：“为水草耳。”
札木合又问：“水草有限，而诸部无限，奈何？”
诸将默然。
札木合冷笑一声：“水草不足，便抢他部之粮；牧场不够，便占他人之地。从今往后，凡我麾下，所过之处，粮草充军，牛羊犒士！顺我者，分一杯羹；逆我者，鸡犬不留！”
众将齐声应诺。
当夜，札木合亲率三千铁骑，突袭朵儿边部营地。那朵儿边部素来与札木合不睦，曾扬言“札木合不过乳臭小儿”。是夜月黑风高，札木合命士卒以布裹蹄，衔枚疾走。三更时分，兵临敌营，一声令下，四面火起。
朵儿边部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阵脚大乱。札木合纵马突入，逢人便砍，遇帐便烧。火光映照之下，那柄弯刀上下翻飞，血溅三尺。至天明，朵儿边部全军覆没，老弱尽被屠戮，粮草牛羊尽归札木合。
此一战，札木合抢得粮草三千车，牛羊两万头，战马五百匹。消息传出，草原震动，诸部胆寒。
有那泰雅尔部，素来依附泰赤乌，闻札木合凶名，急遣使求和，愿献粮五百车、牛马各千头，以充军资。札木合接过礼单，看也不看，掷于地上，冷笑道：“五百车粮，够我大军几日之用？”
使者战栗道：“那……那依将军之意？”
札木合起身，拔刀抵其咽喉：“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明日午时之前，若不开营献粮，我便亲率铁骑，踏平你部！”
使者连滚带爬，逃回本部。次日午时，泰雅尔部大开营门，献粮千车，牛羊各两千头。札木合这才点头，收下粮草，扬长而去。
又有一部，名唤豁里真，自恃地势险要，拒不归附。札木合三次遣使招降，三次被拒。第四次使者归来，带回豁里真首领口信：“札木合小儿，有胆便来，我在此等他！”
札木合闻言，不怒反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他的嘴硬。”
当夜，札木合率两千精骑，偃旗息鼓，绕道百里，从豁里真部后方悬崖攀援而上。拂晓时分，两千铁骑如天降神兵，杀入豁里真营地。豁里真部猝不及防，首领尚在睡梦之中，便被亲卫拖出帐外。札木合端坐马上，俯视此人，冷笑一声：“你的骨头，也不过如此。”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豁里真部三千余众，尽数归降。粮草牛羊，尽充军资。札木合命人将首领首级悬于高杆，示众三日。自此，诸部再无人敢抗其锋。
不过三年，札木合已连破十一部，收降十六族。东起贝尔湖，西至克鲁伦河，南抵沙漠边缘，北达斡难河源，尽归其麾下。牛羊遍野，战马成群，控弦之士，已逾万众。每遇征战，札木合必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战后清点，所得财物，尽数分与将士；所获良马，优先配给伤卒。士卒感其恩义，皆愿效死力。
这年秋天，札木合在查剌思河畔大会诸部。十六部首领，各率亲兵，齐聚帐前。那场面，当真是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札木合端坐中军大帐，十六部首领依次献上降书，跪于帐前。札木合命人取来十六枚铜铃，每枚刻一部落图腾，悬于帐柱铁钩之上。风过帐外，十六枚铜铃叮当作响，声闻数里。
札木合起身出帐，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十六部将士，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不计其数。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三年之前，我札答阑部不过控弦三百，牛羊不足千头。今日，我麾下有铁骑万众，牛羊遍野，十六部归附。此非天助，非神佑，乃我将士用命，舍生忘死所致！”
台下一片寂静。
札木合续道：“草原之上，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便吃你。今日我聚十六部于一盟，并非为称王称霸，而是为活命！为让我们的妻儿不再被掳，让我们的牛羊不再被抢，让我们的帐篷不再被烧！”
“说得好！”台下有人高呼。
札木合声音转沉：“但是——若有人以为归附于我，便可坐享其成，那是痴心妄想！从今往后，十六部一体，令行禁止。凡我号令，全军即动，不得迟疑！违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斗内讧者，斩！”
三声“斩”字出口，杀气凛然。台下众人，无不凛然变色。
札木合又道：“但我也在此立誓：凡我麾下将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所得财物，均分诸将；所获牛羊，优先伤卒。战死者，家属由联盟供养；残废者，终身给食。只要我札木合在一天，便不让一个兄弟饿死！”
话音刚落，台下欢呼雷动。十六部将士，齐声高呼：“札木合！札木合！札木合！”
声震四野，惊起群鸟无数。
盟誓既毕，十六部首领依次上前，在一面绘有苍狼衔月的大纛前滴血为盟。酒碗传递，每人饮一口烈酒，吐唾于地，以示生死同命。那碗酒传到最后一人时，札木合接过，一饮而尽，将碗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从今往后，谁若背盟，有如此碗！”
自此，札木合威震草原，号令所至，诸部莫敢不从。世人皆称其“好安答”，有赞其勇者，有慕其义者，亦有畏其威者。然无论亲疏远近，皆不得不承认：此子乃草原百年难得一见的雄主。
一日，札木合正在帐中议事，忽有斥候来报：“主公，西南方向有一支商队经过，打着克烈部的旗号。”
札木合眉头微动：“克烈？他们往何处去？”
“沿土兀剌河下行，似是要去漠南交易皮货。”
“可曾探明，带队之人是谁？”
斥候迟疑片刻，道：“听说队伍里有个年轻人，自称也速该之子，正在招揽旧部，已有六十余人归附。”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皆不敢出声。
札木合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柄。那柄匕首，是当年与铁木真结拜时互赠之物，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他低头看着那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良久，他抬起头，淡淡道：“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必接触，也不准生事。让他们过去。”
斥候应声退下。
札木合起身，走出帐外，登上营后山坡。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查剌斯河上，河水泛金，蜿蜒如带。远处营帐层层叠叠，篝火星星点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映在草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与铁木真躺在斡难河边数星星。铁木真说：“将来我要做最大的汗，统领所有蒙古人。”他笑着说：“那你得先打赢我。”铁木真不服气：“咱俩谁怕谁？”于是两人扭打起来，滚进河里，浑身湿透还哈哈大笑。
如今，一个在克烈部庇护下艰难复业，一个已统十六部雄踞东方。命运之路，已然分岔。
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泥土气息。他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土兀剌河所在，是他昔日安答立足之地。良久，他低声自语：“彼尚借人屋檐，我已立我穹庐。”
说完，转身下山。山下灯火通明，鼓声隐隐，庆功宴即将开始。护卫簇拥而来，他翻身上马，青骢马一声长嘶，扬蹄奔入营中。
火光映照之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冷峻如刀。
正是：
少年仗剑立苍穹，十六旌旗入掌中。
踏破山河皆我土，杀出血路始称雄。
昔时盟誓犹在耳，今日征途已不同。
莫问故人何处去，草原只认大英雄。
毕竟札木合与铁木真这对少年安答，日后如何相会，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