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气氛,因为阿土他们的归来和“地阴石”的发现,短暂地振奋了一下。但西边那如影随形的窥伺和血腥的骸骨,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这点振奋很快消散,只剩下更加沉重的紧迫感。
“不能再等了。”老王看着阿土摆在石台上的那几块暗褐色、流转着微光的“地阴石”,语气斩钉截铁,“那鬼东西的爪子,已经伸到眼皮子底下了。今晚它们敢在窝棚外头转悠,明晚就敢试着往里钻!咱们必须得弄个更结实的‘门’!”
阿土点头。他拿起一块“地阴石”,入手冰凉沉凝,那股奇异的、能让心神安定的气息再次传来。他闭上眼睛,尝试将一丝淡金色的“元炁”注入其中。
嗡——
“地阴石”内部仿佛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紧接着,一股远比石头本身气息更加浑厚、沉凝、稳定的土行之力,混合着一种偏向“阴”的、纯净的秩序波动,从石头中散发出来。这股力量与焦土本身那偏向“阳”的、被“日曜洪流”净化后的“秩序根基”截然不同,却并不冲突,反而隐隐有种互补、稳固的感觉。
“果然有用!”阿土心中一喜,睁开眼睛,“这石头能稳住地气,还能……引动更深层的、偏‘阴’的秩序之力。用来做屏障的根基,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明尘那样渊博的阵法知识,但经历了构筑“地气屏障”雏形、感应“月沉之地”的月华之雾,尤其是自身“元炁”与地脉的深度共鸣后,他对于如何调动、引导大地的力量,已经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粗浅理解。
“阵法”太玄奥,他不会。但“打桩”、“立墙”,他懂。
“王叔,石头哥,木根哥,咱们得挖坑,埋石头。”阿土开始布置,“孙婶,小草,春丫,你们把咱们存的那点能烧的焦木、干苔藓,在窝棚门口生一小堆火,别太旺,有点光就行,主要是驱驱阴寒壮壮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老王虽然腿伤未愈,也咬着牙,和石头、木根一起,用简陋的石片和木棍,在窝棚周围,按照阿土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
阿土指定的位置,并非随意。他静下心来,再次将心神沉入脚下土地,仔细感应着以窝棚和“药圃”为中心,这片区域地下“秩序之力”流动的微弱脉络。他需要找到那些相对“活跃”、“稳定”的节点,将“地阴石”埋下去,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其稳固地气、引动深层秩序之力的效果。
他绕着窝棚慢慢走,手指虚点地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一共指出了八个点,大致以窝棚和石台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将窝棚和“药圃”都囊括在内的圆形范围。
八个坑,挖得并不深,也就一尺左右。但焦土坚硬,三人挖得异常艰难,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但没人喊苦,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仿佛挖的不是坑,而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坑挖好了。阿土亲自将八块“地阴石”,小心翼翼地分别放入八个坑中。他让石头和木根扶着石头,自己则将双手按在第一块“地阴石”上,闭上眼睛,将体内所剩不多的“元炁”再次注入,同时,以意念“沟通”着石头内部那股沉眠的土行之力,想象着自己是一根“引线”,要将这八块分散的石头,通过地下的“秩序脉络”,“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整体,一个能自主运转、稳固一方地气的“地阴之环”。
这个过程,比引导“地气屏障”更加艰难。“地阴石”内的力量虽然沉凝稳定,但也异常“惰性”,需要阿土花费巨大的心神去“唤醒”、“引导”。他感觉自己像在推动八座微型的、冰冷的山丘,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老王等人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窝棚门口,孙寡妇三人守着那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映照出她们担忧的脸庞。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风声呜咽。西边森林的方向,那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窥伺感,似乎又隐隐传来。
阿土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但他没有停下。他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牵挂,对同伴的守护之念,对那魔物爪牙的愤怒与警惕,全部化作了推动“地阴石”力量的燃料。他不再仅仅是将“元炁”作为力量,更是将其作为“意志”的载体,强行“烙印”进这八块石头之中,烙印进这片土地的地下脉络之中。
“连……起来……”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嗡——!
终于,当阿土将最后一块“地阴石”的力量也艰难地“牵引”、与整个脉络初步“接驳”的瞬间,八块“地阴石”同时微微一震!紧接着,八道极其微弱、却清晰可感的、沉凝稳定的土黄色光晕,从八个埋石点散发出来,如同八盏小小的、地底的灯笼!
光晕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但它们稳定地存在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坚实的气息。八道光晕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由“秩序”与“土行”之力构成的“线”连接,形成了一个将窝棚和“药圃”都笼罩在内的、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环形力场!
力场形成的一刹那,窝棚内外的众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变化。
首先,是空气。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从西边森林渗透过来的、阴冷粘稠的污秽气息和恶意窥伺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隔绝、排斥在了力场之外!虽然还能隐约感觉到力场外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但身处力场内,那种如芒在背的冰冷和恐惧,骤然减轻了七八成!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凝实了许多。
其次,是温度。力场内部,原本夜晚刺骨的寒意,似乎被一层温润的、源于大地本身的暖意所中和,虽然依旧冷,却不至于让人冻得发抖。窝棚门口那堆微弱的篝火,火光都似乎稳定、明亮了一丝。
最后,是心神。站在力场范围内,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一松,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缓,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老王膝盖的抽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成……成了?”石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那几乎不可见、却能清晰感觉到的环形力场。
“好像……管用!”木根也激动地搓着手,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老王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阿土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好小子!真有你的!”
阿土几乎虚脱,全靠扶着石台才没倒下。他看着周围那层肉眼难辨、却真实守护着他们的“地阴之环”,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元炁”和几乎裂开的头痛,嘴角却扯起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墙”……算是立起来了。虽然还很简陋,范围也小,防御力或许只能抵挡最低级的污秽侵扰和恶意窥探,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喘息、可以思考下一步的“家”了。
孙寡妇端来早已准备好的、用最后一点“药圃”嫩叶和苔藓熬的稀薄热汤,小心地喂阿土喝下。热汤入腹,带着一丝微弱的草木生机,缓缓滋养着他枯竭的身体。
阿土靠在石台上休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药圃”中,那株在“地阴之环”形成后,似乎精神一振、叶片都舒展开来的、新生的淡金色矮灌木。
这株灌木,是他从“月沉之地”回来后,在“药圃”边缘发现的,之前一直半死不活,只有两片蔫蔫的淡金色叶子。但此刻,在“地阴之环”带来的、更加稳定、纯净的“秩序”与“地气”滋养下,它似乎活了过来,枝头甚至结出了两三颗米粒大小、同样呈淡金色、散发着微甜清香的、尚未成熟的小浆果。
阿土心中一动。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伸出手,将一丝恢复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元炁”,小心翼翼地、如同春风拂面般,注入那株淡金色灌木的根系。
灌木微微一颤,仿佛极为享受。紧接着,那几颗淡金色的小浆果,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膨胀、色泽也加深了一丝,散发出的清甜香气,也带上了一缕极其微弱的、让阿土体内“元炁”都产生渴望感的、精纯的草木精华气息!
这……阿土心中剧震。这灌木的果实,竟然能反哺、温养“元炁”?虽然效果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如果等它成熟……
一条全新的、关于修行资源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他心中悄然亮起。
或许,生存与变强,并非只能二选一。
然而,就在窝棚内的众人,因为“地阴之环”的建立和淡金色灌木的发现,而稍稍看到一线曙光,心神略有松懈之际——
“地阴之环”力场的西侧边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嗡——!!!
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整个淡薄的环形力场都随之荡漾、明暗不定!一股远比之前零星窥伺要强烈、集中数倍的污秽、阴冷、充满掠夺欲望的恶意冲击,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狠狠撞在了“地阴之环”上!
“嘶——!!!”
与此同时,力场外的黑暗中,响起了数道清晰、尖锐、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非人嘶鸣!紧接着,七八道暗红色的、粘稠的、闪烁着血色光点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西边森林边缘的阴影中同时扑出,疯狂地撞击、撕咬着“地阴之环”的力场壁障!
是“吮光者”!而且不是之前零散的小股,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一次试探性强攻!数量足有七八只之多!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窝棚,以及窝棚内那刚刚散发出诱人“秩序”与“生机”气息的“地阴之环”和“药圃”!
“地阴之环”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仿佛随时会被攻破!
刚刚升起的一线希望,瞬间被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死亡威胁,碾得粉碎!
阿土猛地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