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大河奔流的哗哗声,和近在咫尺、如同凝固月光般的淡银色雾气,勾勒出这片“月沉之地”诡异的轮廓。那非人的、规律的低语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如同幽灵的吟唱,带着一种亘古的孤寂与执念,反复回荡在雾气深处。
“……月……华……引……路……”
“……阴……魄……归……墟……”
“……守……护……沉……眠……”
“……勿……扰……勿……近……”
阿土四人躲在河湾边缘,一处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缝隙里。缝隙狭窄,仅能容四人挤在一起,但好歹能遮蔽寒风,也勉强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低语对心神的直接侵扰。石头和木根刚刚冒险用皮囊从河边的浅滩取了水——河水冰凉刺骨,但还算清澈,没有明显的污秽气息。他们不敢生火,就着冷水,勉强吞咽了最后一点早已变得又干又硬的“干粮”。
饥饿稍缓,但疲惫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
“阿土,这鬼地方……咱们真要进去?”老王压低声音,受伤的膝盖在阴冷的石缝里阵阵抽痛,让他眉头紧锁,“那念叨的动静,还有这雾……我心里头直发毛。明尘兄弟不是说‘危机暗藏’吗?这明摆着不对劲!”
石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打了个寒颤,也凑过来低声道:“要不……咱们就在这外边看看?反正水找到了,也看到地方了。等天亮了,在雾气外边转转,捡点能用的石头(地阴石?)就回去?里面……我总觉得不干净。”
木根没说话,只是抱着长矛,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石缝外那片流动的淡银色雾墙,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土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眼睛,将心神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尝试着,将体内那缕淡金色的“元炁”与意念结合起来,如同最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石缝外、向那片淡银色雾气“探”去。
他没有直接“刺”入雾气,只是在边缘“触碰”、“感知”。
瞬间,一股极其精纯、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能量,顺着他的意念反馈回来!这不是污秽那种充满恶意和贪婪的“阴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宁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秩序”感的阴寒,如同万载玄冰,又如深秋最澄澈的月华。这能量对生灵的血肉和精神,似乎有着天然的压制和迟缓效果,阿土仅仅是稍作接触,就感觉自己的“元炁”流转速度都慢了一丝,思维也仿佛要冻僵。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阴寒的“月华”之力,对西边森林方向不断渗透过来的、那种污秽的、充满掠夺欲望的阴邪气息,有着极强的隔绝和净化作用!雾气边缘,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污秽残留,空气“干净”得令人心悸。
“这雾……不是坏的。”阿土睁开眼,低声说道,声音因为刚才的感应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很冷,能冻伤人,也能让那些脏东西进不来。有点像……专门用来‘守门’或者‘封存’什么东西的。”
“守门?封存?”老王一愣,“封存啥?这破地方除了石头烂墙,还有啥?”
阿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夜色和雾气,投向废墟中心,那个微微隆起、闪烁着极其微弱暗金光点的土包方向。那里的暗金光点,给他的感觉,与怀里的“衡钥”(虽然沉寂)有着某种同源的、微弱的共鸣。但更加微弱,更加……“沉眠”。
“那念经的……是啥玩意儿?”石头忍不住又问,眼睛不住地瞟向雾气深处,那里偶尔似乎有更淡的、几乎融入雾气的、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是错觉,却让人的头皮阵阵发麻。
“不知道。”阿土摇头,神色凝重,“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什么……残念?或者,是和这雾、和这地方绑在一起的……‘东西’。”他想起了明尘化作光尘前,提到过的“守护”、“平衡”。这片“月沉之地”,是否也是某种古老“平衡”或“守护”的一部分?只是方式与他们焦土那边截然不同。
“那咱们咋办?进还是不进?”木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进?里面情况不明,有诡异的低语,有冻伤灵魂的阴寒月华雾,还有那闪烁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暗金光点。危机四伏。
不进?他们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找到了水,看到了可能存在的“地阴石”矿脉和废弃灵田根基,难道就空手而回?窝棚那边,孙婶她们还等着希望,食物也快断了。而且,不弄清楚这里的情况,万一这片“月沉之地”的“守门”之物,某天失控,或者与西边的“掠光魔”产生某种他们无法预料的联系……
阿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看向老王、石头、木根,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但眼底深处,同样有着不肯放弃的、属于猎人与求生者的最后狠劲。
“不能都进去。”阿土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王叔,你腿上有伤,进去不方便,这雾太冷,你的身子骨也未必受得住。你留在这里,守着水,守着退路。万一……万一里面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想办法回去报个信。”
老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膝盖,又感受了一下石缝外那透骨的阴寒,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石头哥,木根哥,你们跟我进去。”阿土继续道,“但咱们不深入,就在雾气边缘,能见度好的地方,先找找看有没有‘地阴石’,再看看那些废田的痕迹。如果感觉不对劲,或者那念经的东西主动攻击,咱们立刻退出来,绝不纠缠。”
“进去以后,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尤其别去听那念经的声音,尽量当它不存在。觉得冷得受不了,或者头晕眼花,马上说,咱们就退。”
石头和木根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天亮前,不管找没找到东西,咱们都必须出来,离开这片雾的范围。”阿土最后强调,“这地方……白天可能更安全,也可能更危险,咱们赌不起。”
计划既定,再无多言。四人就着石缝里最后一点天光,检查了一遍装备。阿土将那把陈平的短刀紧紧绑在腰间最容易拔出的位置,深吸几口气,将体内那缕淡金色的“元炁”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暖“薄膜”——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对抗阴寒月华的方法,虽然效果未知,且会持续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元炁”。
“走。”
阿土低喝一声,第一个踏出石缝,迈入了那片流动的、淡银色的雾气之中。
瞬间,刺骨的阴寒,如同无数根冰针,穿透了简陋的衣物和阿土那层薄弱的“元炁薄膜”,狠狠扎进他的皮肤、肌肉、甚至骨髓!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眼前的世界,被一片朦胧的、流动的银光所笼罩,能见度不足五丈,耳边那规律的低语声骤然放大,如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空洞的、重复的魔力,试图瓦解他的心神,让他只想驻足倾听,沉沉睡去。
“别看!别听!跟着我!”阿土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低吼一声,强行挪动仿佛被冻僵的双腿,朝着记忆中“地阴石”矿脉可能存在的方向——一片地势较高、乱石嶙峋的坡地走去。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阴寒月华之力最为浓郁,地脉之中,隐隐有一种沉凝、稳定的土行之力波动,与“衡钥”信息中描述的“地阴石”特性相符。
石头和木根紧跟在他身后,两人脸色惨白,嘴唇乌紫,显然也冻得不轻,但都死死咬着牙,瞪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雾气中每一个晃动的影子,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低语声充耳不闻。
雾中行走,如同在梦魇中跋涉。脚下是冰冷的、深褐色的坚硬土地,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同样呈现出暗褐色的、形态不规则的碎石散落其间。阿土强忍着阴寒和低语的双重侵袭,集中精神,以“元炁”感应着地下的土行之力波动。很快,他在一处较大的岩石下方,发现了几块半埋在土里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呈现出深邃暗褐色、隐隐有微弱银色纹路流转的石头。
“是它!”阿土心中一动,这石头散发出的气息,与焦土那边“地气屏障”所需要的“秩序根基”有些类似,但更加偏向“阴”和“稳固”。他示意石头和木根帮忙,三人合力,用木棍和手,刨开冰冷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地阴石”挖了出来。石头入手冰凉沉重,但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感觉。
“有用!多挖几块!”阿土精神一振,顾不得疲惫,开始扩大范围搜寻。很快,他们又找到了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地阴石”。阿土将它们小心地放进老王留下的那个藤条背篓里。
就在他们专注于挖掘“地阴石”时,雾气深处,那规律的低语声,忽然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仿佛衣衫摩擦的“沙沙”声,从他们侧前方的雾气中传来,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却异常清晰。
三人瞬间僵住,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心脏狂跳。
只见朦胧的银雾中,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淡银色人形轮廓,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飘”了过来。
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人形,如同月光投下的、最浅淡的影子。它似乎并未“看”到他们,只是沿着某种固定的路线,在雾气中“巡逻”。它的“身体”不断吸收、吞吐着周围的淡银色月华,散发出与雾气同源的、冰冷的、空洞的气息。那让阿土心神动摇的低语声,似乎正是从无数个这样的“轮廓”身上,同时发出的。
是“月沉之地”的“守护灵”?还是当年死在此地、被月华和某种力量束缚住的残魂?
阿土不敢确定,他只能死死捂住口鼻,放缓呼吸,用眼神示意石头和木根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那淡银色的“轮廓”,从他们前方不到一丈的地方,“飘”了过去,对蹲在乱石堆中、屏息凝神的三人毫无反应,径直“飘”向雾气深处,很快消失不见。低语声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规律的、空洞的吟唱。
“走!快!”阿土压低声音,背上装着“地阴石”的背篓,示意石头和木根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三人不敢再停留,按照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拼命朝着雾气边缘、老王等待的石缝方向“逃”去。
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路,在恐惧的驱使下,似乎变短了一些。当他们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出淡银色雾气的范围,重新感受到外界(虽然依旧寒冷)相对“正常”的空气,看到石缝中老王那张焦急等待的脸时,三人几乎同时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或许还有冰水)浸透,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吓、吓死我了……”木根心有余悸,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那是啥鬼东西……”石头也脸色发白。
阿土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那几块冰冷的“地阴石”,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沉凝安定的气息,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依旧静静流淌着淡银色雾气的“月沉之地”。
找到了“地阴石”,也见识了此地的诡异与危险。
但废墟中心那点微弱的暗金光,那可能与“衡钥”同源的秘密,以及那更深处可能隐藏的、关于“古聚落”、“灵田根基”乃至其他“微光”线索……
这一切,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知道,他们与这片“月沉古墟”的纠葛,绝不会就此结束。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