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三十里?”老王第一个出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赞同,“阿土,不是我泼冷水。三十里地,搁以前走官道不算啥,可现在……”他挥手指了指窝棚外那片满目疮痍、怪石嶙峋、毫无路径可言的焦土和丘陵,“这路怎么走?路上有啥?咱啥都不知道!就咱们现在这身子骨,走不到一半就得散架!更别提……”他压低了声音,朝西边努了努嘴,“那东西说不准啥时候就缓过劲来,万一咱们在外头被堵上……”
“王叔说的对。”石头闷声道,他体格最壮,但此刻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咱们这点吃的,省着吃也就够窝棚里再撑几天。要是分出来路上吃,万一……万一那地方没吃的,或者去不成,回来路上就得饿死!”
木根没说话,只是用一块焦黑的石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路途的恐惧。
孙寡妇紧紧搂着小草和春丫,嘴唇抿得发白,想说什么,却又怕动摇军心,只是担忧地看着阿土。
阿土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王叔,石头哥,你们说的都对。路难走,危险,没把握。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可咱们现在,窝在这里,就不难?就不危险?就有把握活下去吗?”
众人沉默。窝棚里的湿冷和饥饿,魔潮退去后西边森林那挥之不去的、如同毒蛇窥伺般的恶意,以及日益减少、随时可能彻底断绝的食物来源……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那石头……”阿土指向石台,“明尘大哥认得它,头儿用命护过它。它刚才,确实‘告诉’了我一些东西。南边三十里,靠近一条大河转弯的地方,有一片被遗弃的老聚居地废墟。那里地下,有一种叫‘地阴石’的石头,或许能帮咱们稳住这窝棚周围的地气,让那些脏东西没那么容易靠近。那里还有以前人开垦过的、可能有灵性的田地根基,要是能重新翻出来,种上东西,咱们或许就真能有口安稳饭吃了。”
“地阴石?灵田?”老王将信将疑,“阿土,那石头……真这么神?会不会是……你太累,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阿土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没法解释那种清晰的图像和沉重的信息烙印,只能用自己的坚定去感染他们,“我相信它。就像我相信头儿,相信明尘大哥不会白死一样。这是一条活路,可能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
他看向老王:“王叔,你说得对,路上危险。所以,不能都去。我,你,石头哥,木根哥,咱们四个去。孙婶,小草,春丫留下,守着窝棚,守着‘药圃’,守着这块石头。咱们把大部分吃的留给你们,只带够来回几天的最低口粮和水。如果……如果十天后我们没回来,或者回来的路上……出了事,你们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探路队失败,留守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或者尝试往别的方向寻找渺茫生机了。
窝棚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窝棚外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和小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许久,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抹了把脸,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那是属于老猎人面对绝境时,被逼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狠劲。
“他娘的……干了!”老王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命运,还是啐自己的犹豫,“窝在这里是等死,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挣条活路!阿土,我信你,也信头儿和明尘兄弟的眼光!”
石头和木根对视一眼,也默默点了点头。恐惧还在,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点不肯被掐灭的、活下去的渴望。
孙寡妇流着泪,默默走到阿土面前,拉起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收拾那点可怜的存粮和净水。
第二天拂晓,天色还灰蒙蒙的。阿土四人已经站在了窝棚外。他们穿着最厚实(其实也单薄得可怜)的衣服,脚上用破烂的兽皮和草绳勉强缠裹。老王背着一个用焦木和藤条勉强编成的背篓,里面装着四人份的、用树叶小心包好的、加起来不到两斤的、混合了“药圃”嫩叶、苔藓和烤干菌类的“干粮”,以及四个装满了溪水的小皮囊。石头和木根各自拿着一根前端削尖、在火上烤硬了的硬木长矛,腰间还别着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阿土则只带了一把陈平留下的、已经有些弯曲的短刀,以及一根用来探路和支撑的结实木棍。
孙寡妇、小草、春丫站在窝棚口,眼睛红肿,强忍着泪水。孙寡妇将最后一点熬得浓浓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汁,分给四人喝了。
“一定……要小心。找不到就赶紧回来,别逞强。”孙寡妇声音哽咽。
“阿土哥,王叔,石头哥,木根哥,你们……一定要回来啊!”小草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土用力点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块沉寂的暗金色石头,又深深望了一眼西边那片依旧被晨雾笼罩、却仿佛隐藏着无尽恶意的森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用手中的木棍,指向南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连绵起伏的丘陵。
“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字。
四个人,如同四颗被风吹动的、顽强的种子,踏上了这片被灾难彻底重塑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大地,向着南方,向着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迈出了第一步。
路途的艰难,远超想象。
首先是没有路。脚下是坑洼不平、布满裂缝和琉璃化硬块的焦土,稍有不慎就会崴脚或摔进深不见底的裂缝。有些区域的焦土下面,似乎还残留着“日曜洪流”的余温,隔着简陋的草鞋都能感受到烫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硫磺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走了不到五里,老王就因为踩到一块松动的琉璃块滑倒,膝盖磕在尖锐的岩石上,顿时鲜血淋漓。石头和木根连忙撕下衣服下摆,用仅存的一点净水冲洗伤口,再用阿土从“药圃”带来的、有微弱止血效果的苔藓捣烂敷上,勉强包扎。
食物和水的消耗,也让他们心惊。为了节省体力,他们不敢走快,但焦土灼热,行走本身就消耗巨大。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撮“干粮”和几口清水,到第三天下午,那点可怜的存粮就已经见底,水也只剩最后小半囊。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毒蛇,时刻噬咬着他们的胃和喉咙。
危险不止于此。焦土并非全然死寂。一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形态诡异的变异植物,从裂缝和焦黑的土壤中钻出,有的长着带倒刺的藤蔓,会悄无声息地缠向路过者的脚踝;有的开着颜色妖艳、散发甜腻香气、却可能含有麻痹毒素的花朵。阿土凭借对地脉生机的微弱感应,能提前避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植物,但有一次,木根还是差点被一株潜伏在石缝里的、如同捕蝇草般的巨大肉食植物吞掉半条腿,幸亏石头眼疾手快,一矛捅穿了那植物的“嘴巴”。
更可怕的是污秽。虽然大规模的魔潮退去,但零星的低级污秽,如同战场上的游魂,依旧在焦土和丘陵的阴影中徘徊。他们遇到过两只落单的、暗红色光芒微弱、似乎智力低下的“小吮光者”,被石头和木根用长矛和石块拼死赶跑。也遇到过一团飘忽不定、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淡蓝色“沼影”,阿土尝试用意念引导体内“元炁”,模拟“地气屏障”那种微弱的排斥波动,竟然真的让那“沼影”迟疑了片刻,最终绕开了他们,但阿土也因此脸色苍白,几乎虚脱。
每一次遭遇危险,都让他们更加疲惫,更加接近极限。到第三天傍晚,四个人已经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浑身是汗、血、泥土,嘴唇干裂起泡,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几乎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阿土……还有多远?”老王拄着木棍,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红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阿土也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依旧强打精神,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心神沉入与脚下大地的微弱联系,同时回忆着“衡钥”传来的那份“地图”烙印。他感觉,这片丘陵地带的地脉生机,似乎比焦土那边要稍微“活跃”一些,虽然依旧稀薄,且隐隐带着一种与焦土不同的、偏向“阴”的、清冷的气息。
“应该……不远了。”阿土睁开眼,望向南方。夕阳的余晖下,前方丘陵的轮廓似乎变得平缓,远处隐约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空气中那股焦糊和硫磺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淡淡腐殖质气息的、属于河流的味道。
“听!有水声!”石头耳朵最灵,精神一振。
四人互相搀扶着,鼓足最后力气,朝着水声的方向,蹒跚前行。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大河,如同一条银灰色的巨蟒,在不远处的山谷间蜿蜒流淌,在夕阳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河流在此处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大弯,冲积出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湾地。
而就在这片河湾地的边缘,靠近山脚的位置,就是“衡钥”指引的那片区域。
与周围长着稀疏灌木和杂草的河滩不同,那片区域大约数十亩,土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沉均匀的深褐色,仿佛被墨汁浸染过,寸草不生。土地上方,笼罩着一层稀薄、稳定、如同凝固月光般的淡银色雾气,雾气缓缓流动,将夕阳的光晕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也让那片区域显得格外寂静、神秘,与周围格格不入。
透过雾气,能隐约看到一些低矮、残破的石头墙基和坍塌的土垄,像是很久以前人类聚居的痕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沉默地诉说着被遗忘的时光。而在那片区域的正中心,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上,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在淡银色雾气中时隐时现,仿佛风中的残烛。
“就是那里……”阿土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找到目标的激动,也是对这片神秘区域的深深警惕。那淡银色的雾气,给他一种既“纯净”又“阴冷”的矛盾感觉,与焦土那边“日曜洪流”残留的、偏向“阳”的“秩序”气息截然不同。
“这雾……看着有点邪性。”木根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不管邪不邪,先进去找到水和吃的再说!”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
就在四人准备走下丘陵,靠近那片被淡银色雾气笼罩的“月沉之地”时,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非人的、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低语声,混杂在河水的哗哗声和晚风声里,从雾气深处,幽幽地飘了过来。
“……月……华……引……路……”
“……阴……魄……归……墟……”
“……守……护……沉……眠……”
“……勿……扰……勿……近……”
低语声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并非一种语言,更像是某种意念的直接投射,充满了古老的韵律和一种空洞的、执拗的意味。
四人瞬间汗毛倒竖,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被淡银色雾气笼罩的神秘废墟。
危机暗藏……
阿土想起“衡钥”最后的警告,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短刀。
他们找到了地方。
但显然,这里并非无主之地。
夜色,随着最后一丝夕阳的消失,迅速笼罩下来。淡银色的雾气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般,缓缓流动,将那片废墟和其中的低语,衬托得更加诡异、莫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