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是在周三下午决定去沈临渊公司的。
没有特别的原因。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林屿在微信上发了句“你哥到底是做什么的,神神秘秘的”,他想了半天竟然答不上来。他知道沈临渊是CEO,知道公司在金融区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之后才回来——但除此之外,他对沈临渊的白天一无所知。
那个在清晨吻他额头的人,那个在深夜把他抱在怀里的人,在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之间,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
他在地铁上给沈临渊发了条消息:哥,你公司地址发我。沈临渊的回复很快:你要来?沈渡洲回了一个“嗯”加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沈临渊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了一个定位,又发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助理下去接你。沈渡洲看着“助理”两个字,愣了一下——他知道沈临渊是CEO,但“助理”这个词让“CEO”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东西。一个有助理的人。一个需要别人帮他安排时间的人。一个不是他一个人的、属于很多人的、沈临渊。
地铁到站了。他走出站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十二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而是一种明亮的、冷冽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光。他眯了眯眼睛,抬起头,看到了那栋楼——金融区最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的水晶,每一层都反射着刺眼的光。楼顶有一个他看不懂的logo,银色的,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颗静止的星星。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突然觉得腿软。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站在悬崖边上的眩晕——沈临渊每天在这个悬崖上行走,在那些他看不到的高处,做着他不了解的事,见着他不认识的人。而他只能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面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想象着沈临渊在某一扇窗后面的样子。
他拨了沈临渊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到了?”沈临渊的声音和在家里不一样——不是内容不一样,而是质地不一样。在家里,他的声音是温的、软的、像被热水泡过的毛巾;但现在,他的声音是冷的、硬的、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不是对沈渡洲冷,而是他刚从那个“冷”的环境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变暖。
“嗯,在楼下。”
“等一下,有人下来接你。”
电话挂了。沈渡洲站在旋转门旁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出门前他把它从无名指上取下来了,戴上了另一枚普通的银戒指。不是不想戴,是不敢。他不知道沈临渊的公司里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知道这枚戒指会不会让沈临渊难做。他把那枚刻着“S&L,forever”的戒指放在床头柜上,出门前看了它一眼,它在晨光里闪着温和的光,像一个沉默的、懂事的、不会抱怨的孩子。
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利落的短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沈渡洲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的微笑。“沈渡洲先生?沈总让我来接您。”
沈渡洲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不紧张,不慌乱,只是一个来哥哥公司看看的、普通的弟弟。他跟着那个女人走进电梯。电梯内部是镜面的,墙壁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投下柔和的光。女人按下了一个他看不清的按钮,电梯开始上行。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到10到20到30,快得像倒计时。
电梯门开了。
他跟着女人穿过走廊。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云上。墙壁是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大片的色块和凌乱的线条,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些画和沈临渊很像——表面冷清、疏离,底下藏着汹涌的、看不懂的东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银色的名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总裁。
女人敲了门。“沈总,沈渡洲先生到了。”
“进来。”沈临渊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沈渡洲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沈渡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沈临渊的办公室。很大,大到他觉得可以在里面跑步。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河面上有船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盒子。
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宽大而厚重,桌面上整齐地摆着文件、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的钢笔,笔帽朝上,整齐得像一排队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他看不懂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着。办公桌后面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排满了文件夹和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临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是深灰色的,打得一丝不苟,温莎结像一颗被精心雕琢的石头。他的头发被打理过了,每一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像在家里那样有几缕会不听话地翘起来。他的表情是冷的——不是生气,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中性的、真空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的状态。他的眼睛看着文件,目光专注而锋利,像一把正在切割东西的刀。
沈渡洲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沈临渊——他见过,每天见,每时每刻都在见。而是因为他没见过这个沈临渊。这个沈临渊不是他的哥哥,不是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的男人,不是那个在凌晨两点走进他房间吻他额头的男人,不是那个跪在他面前给他戴上戒指的男人。这个沈临渊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冷冽的、锋利的、拒人千里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陌生人。
沈临渊抬起头,看向他。目光相遇的瞬间,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来。那层冷冽的外壳碎了一地,露出了底下那个沈渡洲熟悉的、温热的、柔软的沈临渊。
“来了?”沈临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渡洲看到了,并且把它存进了脑海里那个叫“沈临渊的笑”的文件夹里。
沈渡洲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坐在那里,看着沈临渊,看着这个刚才还是陌生人、现在又变回了哥哥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临渊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声“什么事”,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冷的、硬的、像刀一样的声音。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完之后说了句“让他等着”,然后挂了。挂掉电话之后他看向沈渡洲,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温热的、柔软的、让沈渡洲心脏发烫的样子。
“喝水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摇了摇头。他看着沈临渊,看着他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无缝切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不是切换。这两个沈临渊都是真的。一个是给别人看的,一个是给他看的。给别人看的沈临渊是一把刀,锋利、冷冽、每一寸都带着“不要靠近我”的气场。给他看的沈临渊是一把被放在琴盒里的小提琴,安静、内敛、所有的锋芒都被收起来了,露出底下木质的、温暖的、会共鸣的质地。
他是唯一一个听过这把小提琴声音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特别过。
门被敲响了。刚才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水、一杯咖啡和一碟饼干。她把水放在沈渡洲面前,把咖啡放在沈临渊面前,把饼干放在两人中间,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玻璃杯,透明的,水很清澈,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子的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纸巾,叠成三角形,尖角朝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箭头。
沈临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黑的,不加糖不加奶,苦味从杯口飘出来,在空气中弥漫着,和沈临渊身上木质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沈渡洲没闻过的、陌生的、属于这个办公室的味道。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的,不是凉的,是那种刚好可以一口喝完、不用小口小口抿的温度。
“几点回去?”沈临渊问。
“你几点下班?”
“六点。”
沈渡洲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说:“我等你。”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继续变回了那个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沈临渊。但沈渡洲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变慢了,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沈渡洲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的存在让沈临渊无法完全变回那把刀,因为他的存在像一块磁铁,一直在把沈临渊往“温热”的方向拉。
沈渡洲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了一个阅读App。他看不进去——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的目光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他放弃了,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透过手机和桌面之间的缝隙,偷看沈临渊。
沈临渊在看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裂缝。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哒,哒哒——一个他听不懂的、但很有规律的节奏。他的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贴着脖子,能看到颈部血管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跳动。他的袖口扣着袖扣,银色的,很小,很亮,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渡洲盯着那对袖扣看了很久。他在想,沈临渊每天早上系领带、扣袖扣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待会儿要开的会,在想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还是在想他——想他还在被子里睡觉,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成一团,像一只刚睡醒的、脾气不太好的猫?
他希望是后者。
三点四十五分,内线电话又响了。沈临渊接起来,听了两句,说了句“让他进来”,然后挂了。他看向沈渡洲,表情里有一个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歉意。“有个会,可能要一个小时。你在这里等我?”
沈渡洲点了点头。“去吧。”
沈临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经过沈渡洲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沈渡洲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但很确定,像在说“我很快回来”。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注意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感觉到。但沈渡洲感觉到了,并且把那几根手指的温度记了下来。然后沈临渊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沈渡洲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近处的街道上,车像甲虫一样缓慢地爬行;远处的高楼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空,像被切开的、蓝色的伤口。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十二月的天,倒像是春天——那种让人想出门散步、想在草地上躺下来、想把手伸进另一个人手心里的蓝。
他转过身,看着沈临渊的办公桌。
桌面上的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用的桌子,更像是展厅里用来展示的样品。但右下角有一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很小的缝——小到如果不是他站在这个角度、如果不是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那条缝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着那条缝,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回了椅子旁边,坐下了。他没有打开那个抽屉。不是不好奇——他好奇得要死。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是沈临渊的抽屉,是沈临渊的私人空间,是沈临渊没有主动给他看的东西。他不想做一个偷偷翻别人抽屉的人,不想做那个让沈临渊失望的人。
他坐下之后,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办公室好大。沈临渊没有回——他在开会,手机大概不在手边。沈渡洲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碟饼干,咬了一口。甜的,黄油的味道很浓,酥酥的,在嘴里化开,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固体的阳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没有完全关严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深棕色封面的旧相册,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那个人不是他。
门被推开了。沈临渊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会还没开完,他大概只是中途出来看一眼。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渡洲身上的时候,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冰又裂开了一道缝。
“还没结束?”沈渡洲问。
“嗯。”沈临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过来,在沈渡洲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之后,比坐着的沈渡洲矮了一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角度让沈渡洲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一种被珍视的、被放在心上的、像一件易碎品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无聊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摇了摇头。“你去开会吧,我等你。”
沈临渊伸出手,手指在沈渡洲的手背上轻轻地、像画句号一样地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沈渡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色的、像被拇指按过的印子。那个印子很快就消失了,但沈渡洲觉得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看不见的、但确凿存在的烙印。
五点半的时候,门又开了。这次不是沈临渊——是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她端着一杯新的水和一碟新的饼干走进来,放在沈渡洲面前。“沈总说,他还要一会儿,让您再等一下。”
沈渡洲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美的渐变,从橘红到粉紫到深蓝,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的水彩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全亮的,而是一盏一盏地、像星星一样地、从东向西依次亮起来的。
六点十分,沈临渊回来了。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冷的——会议结束了,那把刀被收回了鞘里。他走过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一个只有沈渡洲能看出来的程度。他走到沈渡洲面前,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走吧。”他说。
沈渡洲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晃了一下,沈临渊的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贴在他腰侧的时候,沈渡洲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像回家一样的安全感。不是“久违”,是“又见”——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快十个小时没有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了。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的手从沈渡洲的腰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沈渡洲靠过去,肩膀贴着沈临渊的胸口,在电梯镜面的墙壁上看着两个人的倒影。
“今天怎么想到要来?”沈临渊问。
沈渡洲想了想。“想你了。”
沈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沈渡洲的肩膀上轻轻地、像奖励一样地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用心感受根本感觉不到,但沈渡洲感觉到了,并且把它存进了脑海里那个叫“沈临渊的温柔”的文件夹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临渊的手从沈渡洲的肩膀上放了下来——前台有人在收拾东西,保安在门口站着。沈临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成了一个更中性的、更公共的、更像一个“公司老板”的样子。没有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张好看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像杂志封面一样的脸。
沈渡洲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他看着沈临渊的侧脸——在公共场合的沈临渊和在卧室里的沈临渊,用的是同一张脸,但传递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在卧室里,那张脸是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在这里,那张脸是硬的、冷的、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铁。
他们走出了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气息。沈临渊的表情在走出大楼的瞬间,像被谁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公共模式”切换回了“私人模式”。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手指勾住了沈渡洲的手指,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袖子的遮盖下,像两条在深海里相遇的鱼。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临渊打开车门,让沈渡洲先上车,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风声、车声、城市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车厢里安静得像深海一样的沉默,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沈临渊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沈渡洲的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他的手指穿过沈渡洲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人体温高一点,干燥的,指腹的薄茧摩擦着他的手背,微微有些粗糙,但不难受。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想你。”
沈渡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他把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
他在沈临渊的肩膀上,在这个黑暗的、温暖的车厢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空间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全世界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那个在公司里清冷禁欲、不近人情、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沈临渊,在他的面前,会融化成水。
不是水。是岩浆。是那种从地核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能把人融化的、能让人心甘情愿被融化的岩浆。
车停了。地下车库,冷白色的灯光,安静的、空旷的、像另一个世界一样的空间。沈临渊付了钱,下了车,从另一边把沈渡洲扶出来。沈渡洲靠在他身上,腿不软了,但他不想站直,因为他喜欢靠在沈临渊身上的感觉——像靠在一面不会倒塌的墙上,像靠在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上。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把他按在了电梯壁上。不是粗暴的按,而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但不容拒绝的按——一只手撑在沈渡洲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防止他的头撞到冰凉的金属壁。
沈临渊低下头,吻住了他。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在数字跳动的过程中,沈临渊的舌头在沈渡洲的嘴里攻城略地,像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沈渡洲的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前面是沈临渊滚烫的身体,冷和热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像冰与火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交战。
电梯门开了。
沈临渊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走出了电梯。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呼吸不稳,耳尖是红的,喉结在上下滚动。沈渡洲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临渊的手收紧,把他拉稳了。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临渊出门前没关,像知道会有一个人需要被光迎接。沈渡洲换了鞋,走过玄关,走进客厅。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光点。
沈临渊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沈渡洲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倒影——高的和矮的,宽的和窄的,一前一后地站着,像一幅被剪影化的、看不清五官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的画面。
“今天,”沈临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的力量,“你来公司的路上,在想什么?”
沈渡洲想了想。“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穿西装的样子。”沈渡洲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想你系领带的样子。想你坐在办公桌后面、别人叫你‘沈总’的样子。想那些我不知道的、你不在我身边时的样子。”
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沈渡洲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里相遇,沈渡洲看到沈临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地核里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那些样子,”沈临渊说,“都不重要。”
沈渡洲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些样子不是给你的。”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一下,“给你的只有这一个。”
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渡洲。沈渡洲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吻里,他尝到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远方的、陌生的、但又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那是沈临渊办公室的味道,是咖啡的苦、纸张的木香、空调的冷风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那个他今天第一次踏足的世界。
他不喜欢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太冷了,太硬了,太像一把刀。但沈临渊每天都待在那个世界里,每天都在那把刀上行走,每天都要把那个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外壳穿在身上,像穿一件铠甲。他心疼。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心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的心疼。
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
“哥。”他闷在沈临渊的胸口说。
“嗯。”
“以后你下班回来,我都在。”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一下。“好。”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在这个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客厅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的空间里,闭上了眼睛。他想:这就是沈临渊的双面人生。一面是刀,一面是鞘。刀是给世界的,鞘是给他的。而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让这把刀收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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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第一次去沈临渊的公司,被前台误认为是总裁的“男朋友”。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沈临渊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