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空了，风穿过林子，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叫。青阳已经从西边的伐木场溜了出去，藏在挖空的木头里，混在木客的车队中，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追兵还在东边，以为己昭是他，追着己昭跑。没人知道青阳已经在地道里，躺在挖空的木头里被运出森林。
森林出口外面，人还在。
蚩尤站在最前面。铜头铁额，头生双角，六臂持兵——大戟、重剑、长戈、短刀、巨弩、铁爪，六样兵器各握在一只手里，玄黑厚重，周身煞气如渊。食铁兽蹲在他脚边，浑身漆黑，眼睛血红，爪子刨着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闷雷滚过山谷。
他对面站着九夷王，骑驺吾，青鸾枪横在马背上，苍梧弓挂在腰间。驺吾大如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蹄下踩着流光，一动不动，像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样。九夷王左手按着弓，右手搭在枪上，青金凤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祝融站在中间，骑火龙，烈焰枪杵在地上，枪身上的赤红火纹一明一灭，像活的一样。火龙翅膀收在身侧，鼻孔喷着热气，热浪滚滚，把周围的晨雾都蒸干了。
三双眼睛隔着空地，风停了，林子里连虫鸣都没有了。
蚩尤先动，六臂中的大戟往前一指，戟刃上的血光炸开，暗红色的光像活了一样，顺着戟杆往上爬，爬到他的手臂上，爬到他的肩膀上，爬到他铜色的额头上，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光，是杀意。
“你也是来抢名册的？”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九夷王没有回答，他腰间的一枚玉令亮了一下又暗了，青鸾枪从马背上弹起来落进他手里，枪尖指着地面，青金凤纹亮起，寒光吞吐，枪尖上的寒芒像蛇信子一样一伸一缩。
蚩尤动了，六臂齐挥，大戟横扫，重剑劈下，长戈直刺，短刀横削，巨弩上弦，铁爪探出，六样兵器六道杀招同时攻向九夷王。食铁兽跟着扑出去，熊掌拍在地上，泥土炸开，碎石飞溅，溅起来的石子打在树干上，啪啪作响。
九夷王没有动，驺吾往前踏了一步，五彩流光炸开，驺吾侧身避开，流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窜出去数丈。九夷王左手持枪右手摘弓，苍梧弓拉开，弦上的青金光凝成一支箭，箭头指着蚩尤的喉咙。
箭出，青金光芒刺破晨雾，快得像一道闪电。蚩尤的大戟挡在身前，“铛”的一声，火花四溅，火星子溅在地上烧焦了一片草。箭被弹开落在远处炸出一个坑，泥土飞起来又落下去，蚩尤退了一步，九夷王的第二支箭已经上弦了。
蚩尤六臂齐收，大戟杵在地上，盯着九夷王，嘴角动了一下：“就这？”
九夷王没有回答，收了弓双手握枪。青鸾枪上的青金凤纹炸开，枪尖涌出一团青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青光炸开，化作九头驺吾，每一头都大如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九头齐出铺天盖地。
驺吾们咆哮着冲向蚩尤，爪子拍在地上泥土炸开碎石飞溅，尾巴扫过之处草木皆断，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深痕。蚩尤不退反进，六臂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大戟劈碎一头，重剑斩断一头，长戈挑飞一头，短刀削去一头，巨弩射穿一头，铁爪撕碎一头，六头驺吾炸成青光消散在晨雾里。
他身上的玄黑煞气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最后三头驺吾撞在他胸口上，他脚下的泥土猛地炸开，整个人向后滑行了数尺，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衣服碎了，胸口上多了几道白印，没有出血。九夷王的箭射在他身上也只留下白印，他的骨头是铁铸的。
食铁兽扑上来，熊掌拍碎了一头，张嘴咬碎了一头。最后一头驺吾撞在食铁兽身上炸开消散，食铁兽退了一步甩了甩头，眼睛更红了，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
蚩尤盯着九夷王，嘴角动了一下：“九头驺吾，就这？”六臂齐挥，大戟横扫，重剑劈下，长戈直刺，短刀横削，巨弩上弦，铁爪探出，六道杀招同时向前推进。
九夷王没有退，青鸾枪刺出，枪尖上的青金凤纹亮到了极致，枪尖上的寒芒像蛇信子一样一伸一缩，刺向蚩尤的喉咙。
枪尖离蚩尤的喉咙还有三寸。
祝融从火龙背上跳下来，烈焰枪往地上一杵，火焰在他脚边烧了一下灭了。他走到蚩尤和九夷王中间站定，火龙在他身后扇了一下翅膀，热浪炸开，把周围的晨雾都蒸干了。
“那孩子已经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在这里打，打死了谁也拿不到那本名册，拿不到名册上的东西。”
蚩尤盯着他：“你是来劝架的？”
“不是，我是来看人的。人走了，我也该走了。”
祝融转身要走。
“祝融。”蚩尤叫住他。
祝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管得挺宽。”
祝融没有接话，翻身上了火龙。火龙长啸一声，翅膀扇动，热浪炸开，人已经在半空中了，又扇了一下人已经看不见了，晨雾被热浪撕开一道口子又慢慢合拢。
蚩尤和九夷王还站在原地，食铁兽蹲在蚩尤脚边爪子刨着泥，眼睛盯着驺吾。驺吾蹄下的流光一明一暗，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九夷王左手持枪右手持弓，青金凤纹亮着没灭。蚩尤六臂持兵，玄黑煞气翻涌。
两个人互相盯着，谁都没动。
风又起来了，穿过林子，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青阳躺在挖空的木头里，听见外面的风，呼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不知道森林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蚩尤和九夷王打了，不知道九头驺吾扑向蚩尤，不知道祝融劝架了，不知道蚩尤的骨头是铁铸的。
他只知道，他在出去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