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那第五道影子，突然转了个头，朝他笑了。
赵九斤瞳孔一缩，手背青筋跳了一下。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肺底。那笑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嘴角裂到耳根，下巴脱臼似的歪着，可脸上又没皮肉拉扯的痕迹，就像水波把一张死人脸抻成了滑稽画。
“别看。”他低喝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低头，看脚前半尺。”
药婆立刻垂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星泥点。铁锤喉咙里滚了声闷响，双锤缓缓下移，贴着浮石边缘拖行，生怕碰出半点动静。算盘手指还掐在《周易》页角，指节发白，镜片后的目光却已从书页移到脚下水面。
赵九斤蹲下身，左手撑地，右手慢慢抽出洛阳铲探头，贴着水面往前递。铲刃刚越过脚尖三寸，忽然“嗡”地一震，像是撞上了绷紧的鱼线。他屏住气，再往前推半寸，铲身猛地一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轻轻回拉，铲刃带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在夜明珠微光下泛着油膜似的虹彩。细得像烟，韧得像牛筋，拉不折，扯不断。
“果然是网。”他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活的。”
药婆眯眼：“活的？”
“不是生物，是机关。”赵九斤用铲子轻轻拨弄那丝线，“一碰就弹，说明底下有簧力结构。这玩意儿布满了河面，咱们踩的这些浮石，八成是唯一安全区。”
算盘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我刚才掐巽位偏南三寸，就是这块石头外侧……若丝网以星位布阵，那每条线都对应一卦，错踏一步，就是‘风雷动’。”
铁锤听得脑门冒汗：“所以咱现在站的地方，是答题卡上的正确选项？”
“差不多。”赵九斤收了铲子，抹了把脸，“刚才系统那题，我选C，它说‘水面有物，非生非死，触之即发’。现在看，这‘物’就是这张网。不是鬼，不是蛊，是人手布的杀局。”
药婆松了口气，肩头微松。她刚才真怕那影子是某种寄生蛊的显形。
“可问题是——”她指尖轻敲银针柄，“怎么过去？”
赵九斤没答。他知道答案：过不去。
算盘已经蹲下身，用指甲在浮石边缘划了一道痕：“我测了七次步距，从咱们这位置到对岸，至少要跨十九步。其中十三步必经水面无石区。而那区域……”他抬头，眼神发沉，“全是网。”
铁锤咬牙：“不能飞过去？拿绳？”
“绳一抛，挂上网就是引信。”赵九斤摇头，“这网比头发丝还细，但韧性极强，一旦受力牵扯，整片共振，说不定直接引爆底下埋的毒烟、落石，或者……把守陵兽拽出来。”
药婆眼神一凛：“你见过这种阵？”
“师父笔记里提过一句。”赵九斤从帆布包摸出本破旧册子，翻到一页焦边残页，指着一行蝇头小字，“‘影走偏，人入阱’。下面没了。老东西写一半烧了，也不知道是怕人乱学，还是他自己也没破开。”
算盘凑近看了一眼，喃喃道：“影丝阵……传说中用‘天蚕冰丝’织网，借水光折射惑人心神，专杀心急之人。可这地方……哪来的天蚕冰丝？”
“管它什么丝。”铁锤烦躁地锤了下自己大腿，“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那就别动。”赵九斤把笔记塞回包里，匕首出鞘三寸，插进浮石缝隙当支点，“谁也别抬脚，谁也别扔东西。这网看着是拦路的，其实也是提醒——说明有人不想让活人过去。可既然设了提示，就说明……有法子破。”
药婆盯着水面，忽然道：“你看那些影子。”
众人顺她目光望去。五个人的倒影仍在，但第五道影子不再蠕动，也不再笑，而是静静趴伏在药婆影子侧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片，边缘微微卷曲。
“它不动了。”算盘声音发紧，“是不是……我们识破了机关，它就没用了？”
“不。”赵九斤眯眼，“是它在等下一个动作。我们不动，它也不动。这阵靠的是‘触发’，不是‘追杀’。”
铁锤挠头：“那咋办？总得有人试试吧？我力气大，跑得快——”
“你一冲，十成十撞网上。”赵九斤打断，“别说跑，连吐口唾沫都可能被丝线截住，引发连锁反应。”
“那用蛊？”药婆试探问，“我有只‘雾蛉’，轻如尘，落地不惊风。”
“试过了。”赵九斤指了指左前方一块空水面，“刚才我甩了颗砂子，想探网眼密度。砂子落下时碰了丝，整片水波荡出一圈金纹，像铜镜被打磨过。你那虫子再轻，也是活物，有体温，有气息，瞒不过去。”
药婆沉默，指尖摩挲着一根银针。她知道他说得对。蛊虫再小，也是生命体，而这网，恐怕正是靠“非死非活”的界限来判定威胁。
算盘忽然抬头：“有没有可能……不是所有区域都布了网？比如某些角度，光线折射异常，反而形成盲区？”
“理论上可以。”赵九斤点头，“但肉眼看不出来。这些丝太细，光一照就散，咱们手里又没照影仪。”
“那用罗盘？”铁锤提议。
“罗盘定方位，不分虚实。”赵九斤苦笑，“除非它能感应到‘张力场’，不然就是瞎指。”
四人陷入沉默。夜明珠的光晕在水面晃荡，映得人脸青白交错。远处对岸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等着吞下最后一个活人。
赵九斤蹲在原地，右手搭在匕首柄上，双眼死死盯着水面丝网可能分布的区域。他知道，下一步必须有人试路。
但他也知道，不能乱试。
药婆缓缓抽出一根银针，指尖微颤。铁锤双锤垂地，肌肉紧绷，因长时间保持防御姿态而额角见汗。算盘嘴里默念数字，手指仍在虚划星位图，仍未得出可行路线。
水面第五道影子，静静地趴着，像一张等待落子的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