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了第三根的时候,赵九斤动了。
他左臂的布条刚缠好,血还没干透,指节一攥拳就渗出红。但他没管,膝盖一顶地站起身,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插回腰鞘。药婆靠在凹壁上,骨笛还攥在手里,指尖发白,听见动静抬眼看他,没说话。
“别坐死了。”赵九斤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那玩意儿虽倒,山体还在震,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算盘扶了扶眼镜,镜片蒙着层雾,手抖了一下才把《周易》塞进袖口。他低头看地面裂缝,刚才记录的最后一道波形墨迹未干,笔尖在纸上划出半截断线。他合上本子,喘了口气:“气流变了,有风从下面来——是活水通道。”
铁锤跪在地上,双锤杵着地,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能睡过去。可听见“风”字,他猛地抬头,鼻孔张了张:“湿的,带腥味……不是死水。”
赵九斤点头,一脚踩开守陵兽尸体旁的碎鳞,往前走了两步。岩壁裂开一道新缝,黑得不见底,风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冷飕飕贴着脚踝往上爬。他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火苗刚起就被吹灭。
“走。”他说。
四人排成队,赵九斤打头,药婆居中,算盘跟后,铁锤断后。他们穿过裂缝时,头顶碎石簌簌掉,谁都没回头。挤过一段窄道后,眼前豁然开阔——一条暗河横在脚下,水面平得像块黑玻璃,浮石散落其上,远近不一,有的露出半寸,有的几乎沉没。
赵九斤蹲下,用洛阳铲轻敲最近一块浮石。咚。声实,不动。再敲第二块。铲尖刚碰,石头晃了晃,发出空响。他皱眉,换方向敲第三块。
“咔。”
铲子还没收回来,那石头突然下沉三寸,水花溅起,打湿他裤脚。赵九斤往后跳半步,抹了把脸上的水,低骂一句:“操,玩阴的是吧?”
他盯着水面,忽然抬手:“单数跳!别踩双!”
没人问为什么。药婆咬住下唇,把骨笛塞进腰间毒囊,腾出手按住银针袋。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反光一闪。铁锤把双锤背到身后,活动了下肩膀,咔吧作响。
赵九斤先上。他踩第一块浮石,稳。第二块绕过。第三块踩实,往前探身,伸手够第四块。脚尖刚落,石头微颤,他立刻弓身压重心,停住。等五秒,无事,再挪第五块。
药婆跟上。她脚步轻,落地只用前脚掌,像猫走檐。算盘紧随,每一步都用算盘点地一下,珠子轻轻磕石面,发出极细的“嗒”声。铁锤最后,走得最慢,每踩一块都先试两下,生怕塌了。
河水无声,只有呼吸和水滴落的声音。火把早灭了,全靠赵九斤包里掏出的夜明珠引路,光晕泛青,照得人脸发绿。走到河心最深处,浮石间距拉大,一步要跨七八尺。赵九斤蹲低,手臂后摆,猛地跃出,落地滚肩卸力。药婆跟着跳,算盘闭眼一搏,铁锤直接助跑两步,轰一声砸在石上,整块石头往下沉了寸许。
“别蹦!”赵九斤回头低吼。
铁锤咧嘴,喘着粗气点头。
他们继续走。算盘边走边默念,嘴唇微动,像是在记步数。药婆眼角余光扫水面,突然顿住。
水里有影。
他们的倒影本该四个,可现在——多了一个。
第五道影子,蜷在药婆影子旁边,像个人形,又不像,头歪着,脖子拧成怪角,正缓缓蠕动。
她手指一紧,搭上毒囊。
铁锤也看见了,握锤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往下一瞟就要砸。
算盘嘴唇发白,喃喃:“不该有……多一人。”
赵九斤察觉异样,没回头,只低喝:“别看水!盯前人脚跟!”
他自己也没看。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一醒。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一停全乱。他迈步,踩下一块浮石,稳住,再迈下一步。
药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摸了摸腰间的骨笛,掌心贴住那点硬物,像是抓到了什么凭据。她抬脚,跟上。
算盘继续点地,算盘珠子“嗒”地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拍子。铁锤牙关咬死,盯着赵九斤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像拖着千斤担。
浮石越来越密,对岸轮廓已现,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嘴等着他们进去。赵九斤加快脚步,药婆紧跟,算盘差点踩滑,手一撑才稳住。铁锤最后一个跨过最窄段,脚刚落地,身后一块浮石“咕咚”一声,彻底沉入水中。
他们没回头。
赵九斤站在岸边,喘了口气,回头扫了一眼队伍。药婆脸色发白,但站得直;算盘扶着眼镜,手还在抖;铁锤扛着锤,冲他点了点头。
他刚想说句“总算过了”,忽然瞥见水面。
火光映照下,那第五道影子,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