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只剩下一小截,油尽灯枯的光在岩壁上抖了抖,像快断气的老羊喘着最后一口气。赵九斤靠着石角坐着,眼皮沉得厉害,可手指还搭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药婆坐在铁锤头边,左手刚从他腕上收回,指尖沾了点汗,蹭在裙侧布料上。算盘闭着眼,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怀里那本《周易》翻开一页,纸角被风掀了掀。
铁锤靠在赵九斤先前扶起的岩角,脑袋歪着,嘴半张,呼吸匀了,人又睡死过去。刚才那一句“打得咋样”像是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赵九斤盯着洞口方向,黑黢黢的通道像一张没牙的嘴,吞过无数人,也差点吞了他自己。他想起寒潭底下那双金瞳,牛犊大的守陵兽,一口咬碎寒芝铁链的动静还在耳根子嗡嗡响。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刀砍不进,锤砸不动,药婆的毒针扎上去跟挠痒差不多。硬拼?下场就是再躺一个。
“得换个法子。”他低声说,嗓子干得冒烟。
药婆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毒囊往边上挪了寸许,顺手摸了摸银针袋——七根都在,一根没少。
算盘忽然动了。
他睁开眼,眼镜一歪,手忙脚乱扶正,低头翻了翻《周易》,又从袖子里掏出算盘,指尖拨了两下,珠子咔哒响。他抬头环视岩窟,目光扫过头顶裂缝、脚下碎石、三面岩壁的走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这地方,不对劲。”
赵九斤转头:“哪儿不对?”
算盘没答,起身走到西面岩壁,蹲下摸了摸地缝,又站起来,一步步往前走,每步间距几乎一样,像拿尺子量过。走到第三步,他停下,耳朵贴上石头,静了几秒,忽然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可在密闭岩窟里荡出回音,像敲在空桶上。
“空的。”他说。
赵九斤皱眉:“啥空的?”
“山是空的。”算盘转身,眼神亮得吓人,“这不是实心山体,是被人挖出来的巨穴!你看这岩层走向,这地脉震动频率,加上刚才我推演星位偏移,这地方……形如钟釜!”
“钟釜?”药婆冷笑,“你是说咱们现在蹲在一个大锅底?”
“不是锅,是钟。”算盘急了,一把抓起算盘,用边缘敲了敲岩壁,“你听——”
他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三人耳朵都捕捉到了异样:声音撞上岩壁后没散,反而绕回来,叠在第二声上,嗡的一震,细小的石屑簌簌往下掉。
赵九斤猛地坐直:“有回响?”
“不止。”算盘快步走到北面墙角,再敲。声音变了,短促,闷,像打在土堆上。
“不同位置,共鸣不一样。”他眼睛发红,“这洞有共振腔!只要在特定点施加高频音波,就能引发连锁震荡,力量能放大十倍、百倍!别说甲壳,金石都能震裂!”
药婆眯眼:“你是说……用声音干掉那畜生?”
“理论上可行。”算盘点头,“苗疆有没有类似的说法?蛇鸣穿铁,蛊鼓破岩?”
药婆一愣,随即瞳孔微缩。
她慢慢从毒囊里抽出一支骨笛,通体乌黑,是用某种毒蛇脊骨磨的,吹孔边缘泛着暗绿。她没立刻吹,而是凑近耳边,轻轻弹了下笛身。
嗡——
一声极细的颤音,在寂静岩窟里划过。
紧接着,头顶岩缝一抖,几粒碎石滚落。
赵九斤抬头,眼睛瞪大。
药婆自己也怔住了,低头看着骨笛,又看向算盘:“你确定……这能震碎那玩意儿的壳?”
“不确定能不能碎壳。”算盘喘了口气,额头冒汗,“但我敢说,只要频率对,共振一旦触发,它绝对不好受。就像人耳朵听见指甲刮黑板,不是疼,是脑子炸。”
赵九斤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从匕首柄上松开,又捏紧。
他盯着洞口那片黑暗,仿佛已经看见那双金瞳再次浮现。但这次,他没想怎么逃,而是在想——
哪块石头,才是那个“敲钟”的槌子?
药婆收起骨笛,动作很慢,一根根检查银针,指腹压过针尖,确认无弯无锈。她的手稳,可指尖有点发抖。
算盘抱着《周易》坐下,眼镜又滑下来,这次没扶。他盯着岩壁某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虚拨算盘珠。
赵九斤没动,依旧靠在石角,目光落在铁锤脸上。那小子睡得像个没事人,嘴角还翘着,像梦见自己真补了最后一锤。
火光又暗了一圈,照亮了他那只垂在地上的、指节粗大的手。
赵九斤低头,伸手把帆布包往身边拢了拢,确认那截锈铁链还在最底层。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火把换了三根,水囊见了底,铁锤从昏睡中醒来两次,又被药婆用银针压下去。他嚷着要参战,被赵九斤一脚踹回地上:“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想抡锤?等会儿别被风吹倒砸我脚上。”
药婆则一直在练笛。
第一天,她吹了十息,眼前发黑,差点栽进火堆;第二天,她咬牙撑到半柱香,眼泪直流,鼻血滴在骨笛口沿结成黑痂;第三天,她终于能在不晕厥的情况下连续输出高频音波,但每吹完一轮就得靠在岩壁上缓半天,手指抽筋似的抖。
赵九斤看不下去了。
他盘腿坐在药婆对面,闭眼默念:“系统,救救孩子。”
脑海里“叮”一声,熟悉的答题界面弹了出来:
【当前题目:古墓音阵中最宜调节呼吸之法?】
A. 深吸一口气?小心炸肺!
B. 闭气冲刺?憋死比塌方还快!
C. 吐纳如龟?这题不选C,下场比塌方还惨!
D. 随便乱来?建议直接原地升天。
赵九斤翻了个白眼,点了C。
“答对!获得地脉经验+1,解锁‘急救术·基础’。”
他睁开眼,盯着药婆的脸看。她眼下青黑,太阳穴突突跳,手腕内侧的脉搏紊乱得像雨点打鼓。他伸手,两指按住她手腕内关穴,轻轻点了三下。
药婆猛地一震,抬头看他。
“每吹十息,停五息。”赵九斤说,“吸气要浅,像猫舔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深呼吸。你不是在唱歌,是在放蛊。”
药婆眨了眨眼,泪痕未干,却嗤了一声:“你还懂这个?”
“系统教的。”他咧嘴一笑,“它说你再这么吹下去,不用等兽动手,自己先脑浆震荡。”
药婆没接话,低头调整呼吸节奏,再吹时果然稳了许多。音波如蜂群振翅,沿着岩壁爬行,头顶碎石簌簌掉落,却不再砸头。
铁锤拄着锤杆站起来,嚷嚷:“我能打了!让我上!”
“你能个锤子。”赵九斤把火堆灰烬扒拉出来,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上次交手,那畜生每次低头前摇三秒,正好是药婆笛音峰值。你从北侧碎石堆跃下,砸它脖子和脑袋连接那块软肉,力道够狠,能钉进地里。”
“那我要是没砸准呢?”
“那你就是下一个被钉进地里的。”赵九斤拍拍他肩膀,“所以别搞砸。”
算盘在一旁记录震感波形,笔尖不停:“西侧凹壁为最佳音攻位,笛声反射最强;地面承重临界值在七次共振后崩塌,我们必须在五次内结束战斗。”
“那就一次。”药婆收起骨笛,插回腰间,“我不吹第二次。”
四人重新出发。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黑水浮石早已沉没,前方开阔地带正是上次大战之处。空气潮湿,带着腐腥味,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们刚站定,黑水中央猛然炸开。
那头牛犊大小的守陵兽破浪而出,鳞片黑亮如铁,鼻孔喷出淡绿色毒雾,金瞳锁定四人,尾巴横扫,将一块浮石拍成齑粉。
药婆立刻闪身躲进西侧凹壁,骨笛抵唇。
第一声响起,偏了。
音波撞上岩壁,反弹错乱,兽头一偏,竟毫发无损,反而怒吼一声扑来。
“操!”赵九斤拔出匕首横挡,一块飞溅的碎石擦过左臂,血顿时渗了出来。
药婆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第二轮笛音精准切入共振频段。
嗡——!
整个山体开始轻颤,岩壁发出低频共鸣,声波层层叠加,形成环形震荡。兽双耳瞬间渗血,动作一僵,脑袋晃了晃,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
“就是现在!”赵九斤吼。
铁锤从北侧碎石堆跃起,双锤抡圆,借着高处冲势狠狠砸落,正中兽颅与颈背连接处。
轰!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兽头被硬生生钉入地缝,挣扎几下,四肢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赵九斤冲上前,一脚踩在锤柄上,用力下压,彻底封杀最后一点生机。
四周安静了。
只有骨笛从药婆掌心滑落,轻轻磕在岩石上,发出“嗒”的一声。
她靠着凹壁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眼角还有泪痕未干。
铁锤跪在兽首旁,双臂肌肉抽搐,死死攥着锤柄不肯松手,满脸血污混着汗水,咧嘴笑了下:“我说……我能打吧?”
算盘坐在北面岩角,眼镜歪斜,手里《周易》捏出褶皱,笔尖还在纸上颤抖,记录最后一道震感波形。
赵九斤站在兽尸旁,左臂渗血,呼吸粗重,目光扫过四周岩壁,确认再无异动。
他低头,脚踏锤柄,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灰和汗,月牙形疤痕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