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油快烧尽了,光晕缩成巴掌大一块,照着铁锤脸上一层薄汗。赵九斤靠着岩壁坐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耳朵一直支棱着。药婆坐在铁锤头边,左手搭在他腕上,指尖刚察觉到脉象跳得比先前有力了些,就听见那小子喉咙里“咯”了一声。
铁锤的眼皮猛地一颤,像被风吹动的破布帘子,紧接着睁开了条缝。目光浑浊,扫过头顶岩顶,又晃到药婆脸上,没聚焦,又滑到算盘身上。算盘正闭眼调息,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睁开眼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兽……打得咋样?”铁锤嗓音干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
算盘一怔,眼镜片后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嘴角抽动,抬手扶了扶镜框,“噗嗤”笑出声:“这傻大个,刚活过来就问打没打死?你当这是酒楼听书呢,还惦记着结局?”
药婆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线,冷着脸摇头,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打架。”她把匕首收进腰侧毒囊,动作轻了些,像是怕吵醒什么。
赵九斤原本闭着眼,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盯着铁锤看了两秒,忽地咧嘴一笑,抬脚就踹他小腿一下:“你他娘的是MVP啊?躺这儿赢的?老子拼死拿寒芝的时候你在睡美容觉呢?”
铁锤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喘着气说:“我……我可是问过战绩的人……这一仗,得算我头上。”
他想撑起身子,胳膊一软,肩膀刚离地又塌回去,额上青筋跳了跳,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脸涨得通红,低声骂了句:“草,连坐都坐不起来……真他娘丢人。”
赵九斤见状,嬉笑收住,挪身靠近,单手托住他后背,慢慢把他往上扶。铁锤靠在他肩上,脑袋一点一点,像喝醉了酒。
“别急,”赵九斤低声道,“等你好了,那畜生要是还活着,哥让你补最后一锤——必须是你砸的,别人碰都不让碰。”
算盘笑着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塞子递过去:“先润润嗓子,别一张嘴就把功劳全揽了,我们还没开始算军功呢。”
药婆没说话,默默探手去摸他腿上包扎处。布条还是干的,没渗血。她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无异样后,才微微点头,收回手。
四人围着残火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火光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歪歪扭扭。铁锤靠在赵九斤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眼皮又开始打架。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地上的《周易》上,没去捡。药婆把银针一根根收回囊中,动作慢而稳。赵九斤低头看着铁锤,见他嘴角还挂着笑,忍不住也跟着咧了下。
“你还笑?”药婆瞥他一眼。
“这憨货醒了,我不笑谁笑?”赵九斤低声说,“刚才那一脚,踹得我脚底板都发麻。”
药婆没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把火堆边一块碎石踢正了位置,挡住漏风的缝隙。
铁锤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赵九斤低头问他,他没回应,已经睡过去了,可嘴角还翘着。
算盘把水囊塞回怀里,抱起《周易》往身边一放,闭上眼。药婆靠在岩壁上,手指搭在刀柄上,眼睛却没闭。
赵九斤仰头望着洞顶,岩缝里有水珠缓缓滴落,砸在石头上,一声,又一声。
他伸手把帆布包往身边拢了拢,确认那截锈铁链还在最底层。
火光又暗了一圈,照亮了铁锤脸上未干的汗迹,和他那只垂在地上的、指节粗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