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飘,像灶膛里漏出的灰。赵九斤跪在U形岩坎西侧,双膝压着碎石,手撑在冰冷的岩面上,指节发白。他眼睛死盯着东边那片浮石区,刚才还站着个活蹦乱跳的铁锤,现在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一块三角巨岩从穹顶砸落,正正压在他腰腿之间,把人钉在了原地。
“铁锤!”赵九斤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没人回应。
药婆靠在南侧石壁上,左耳还在渗血,耳朵嗡得听不清话,只看见赵九斤嘴一张一合,她想爬起来,手刚撑地就晃了一下,眼前发黑。
算盘蹲在北口,眼镜裂了一道缝,手指还在算盘上拨,嘴里念叨:“承重……三点支撑失效……再塌一次,整片区域都会陷。”他抬头看赵九斤,“不能动!你会带倒更多石头!”
可赵九斤已经往前挪了两步。
“别过来!”铁锤突然嘶吼,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九斤哥!站住!这地方不稳!快走!”
他满脸是汗,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两条胳膊撑在地上,想把自己往上抬,可腰以下根本没知觉。那块石头太大,边缘还插进水里,压得浮石发出细微的“咔吱”声,随时可能碎裂下沉。
赵九斤又往前一步,脚下一滑,差点踩进裂缝。
“你他妈听不懂话是不是!”铁锤猛地抬头,脖子上的血管都炸了起来,脸涨成紫红色,“老子被压了又不是死了!你们还得出去!你还得找真相!你他妈别在这儿陪我等死!”
赵九斤停住了。
他站在离铁锤不到五步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滩黑水和几块摇晃的浮石。烟尘慢慢散了些,能看清铁锤的脸——惨白,冷汗混着血往下流,嘴角抽搐,但眼神亮得吓人。
“你说啥?”赵九斤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让我走?那你呢?你自个儿留这儿当石墩子?”
“我是断后的人!”铁锤吼得更大声,“断后的任务就是拖时间!你懂不懂!你带着药婆、算盘走,还能拼一把!我不行了!我动不了了!你再不走,咱们四个全得埋这儿!”
赵九斤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又抬头看了眼头顶。裂缝还在蔓延,细小的碎石不断往下掉,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他知道铁锤说得对——这地方撑不了多久,再来一下震动,谁都跑不掉。
可他迈不动腿。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鬼手李把他从破庙里捡回来,铁锤才八岁,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馍,说:“师父,我也能当徒弟吗?”
后来每次下墓,这家伙都扛着双锤走在最后,见门就砸,见锁就撬,咧着嘴喊“九斤哥说了算”。
现在他被压在石头底下,还在喊“快走”。
赵九斤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麻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铜片,是鬼手李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掘龙会老辈人用过的命牌”,一直贴身戴着,没摘过。
他把铜片往地上一摔,砸出一声闷响。
“谁也别想把我兄弟留在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这是规矩。”
说完他就往前扑,想踩着浮石冲过去。
“九斤别冲动!”药婆终于爬起来了,一嗓子喊破音,手拍在石壁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算盘直接窜出来,一把拽住赵九斤后腰的布料,整个人往后仰,死命拖:“你去也是送死!你没看见那石头的角度吗!你一碰它,整个结构就崩!我们三个都得陪你葬在这儿!”
赵九斤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单膝跪在湿滑的岩面上,手撑着水,喘着粗气。
他抬头,看着铁锤。
铁锤也在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铁锤又吼了,声音比之前还狠:“赵九斤!你要是敢为了我死在这儿,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你听见没有!你他妈给我滚!滚出去!把那些王八蛋都掀翻!你答应过师父的事还没做完!你不能栽在这儿!”
赵九斤闭上了眼。
一滴血从他额角划下来,顺着疤痕流进眉毛,又混进灰尘,变成一道黑红的印子。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珠子红得吓人。
他慢慢站起身,甩开算盘的手,一步跨到浮石边缘,俯身盯着那块压住铁锤的巨岩,牙关咬得死紧。
“我不走。”他说,“你要骂我蠢,随你。你要说我傻,我也认。但今天,谁也别想逼我丢下你。”
他弯下腰,双手抵在浮石边缘,肩膀绷紧,像是准备徒手把那块石头掀起来。
算盘扑上来又要拉。
药婆张嘴要喊。
铁锤却突然不吼了。
他仰着头,看着赵九斤的背影,嘴角抽了抽,竟笑了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九斤哥。”
赵九斤没回头。
他盯着那块石头,手一点点往前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头顶,又是一阵“咔啦”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