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之上,脚步声轻而规整,带着职业素养刻入骨髓的节律,沙沙起落,步步踩实。
沙丘之后,陈九与王胖子敛息蛰伏,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与夜色沙砾融为一体。
两道黑衣身影绕出残垣,战术手电光柱交错扫掠废墟。几番排查,唯有余胖子刻意挖出的新鲜沙坑格外扎眼。
一人抬脚用军靴碾了碾松软沙土,眼底掠过几分被戏耍的不耐,喉震耳机低语几句,便不再深究。
二人先入为主,只当方才异响是野物作祟或是夜风假象,转身折返探测器标记的地基区域,执意认定真正的入口便藏于此地。
“他们回去了。”王胖子气声低语,工兵铲被握得指节泛白。
“沉住气。”陈九语声冷过戈壁夜风,“接着看戏。”
高个黑棺队员绕过半截断碑,脚下忽然微微一滞,似被何物绊住。
手电光柱垂落沙面,流沙纹路看似浑然天成,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环境敏感度,让他捕捉到了那一丝极致细微的违和感。
蹲身俯下,战术手套轻拂浮沙,平整石板的边缘渐渐显露。
他环顾四周戒慎探查,确认无虞后抬手示意同伴。持枪队员即刻半跪警戒,枪口环伺八方,替他筑起一道稳固防线。
清沙、辨纹、排查机关,动作专业行云流水。确认石板无铭文无触发杀机,二人合力发力,沉重石板被缓缓掀开。
漆黑洞口森然现世,千年尘腐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王胖子看得心悬嗓子眼,眼神频频看向陈九,问询是否即刻动手。
陈九微微摇头,示意继续潜伏不动。
他赌的就是黑棺的自负与刻板流程——这群人笃信自身专业,认定自己是首批抵达者,绝不会料到,这处入口早已被人捷足先登,布好了陷阱。
果不其然,二人查验洞口,不见现代撬动痕迹,戒备彻底松懈。
掰亮荧光棒掷入洞内,幽绿微光漫过下行石阶,尽头一方石台隐约可见,处处看似安然无恙。
持枪者卸枪挂胸,换上手枪率先滑入通道,同伴紧随其后,默契配合转瞬隐入黑暗。
陈九心中默数。
一、二、三……数至十的刹那,地底异变轰然爆发!
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然冲出洞口,裹挟着刺鼻硫磺味的浓烈黄烟自通道倒灌喷涌,浓稠如雾,瞬间笼罩整片洞口区域。
“毒气!快撤!”洞内怒吼混杂咳嗽,含糊不清。
两道身影连滚带爬冲出烟雾,狼狈不堪。双手胡乱撕扯战术面罩,大口吞咽戈壁冷冽的新鲜空气。
双目熏得赤红,涕泪横流,先前精锐干练的气场荡然无存。
“是硫磺混合毒烟,会灼伤肺部!”一人跪地干呕,语气满是暴怒。
另一人更为冷静,取出环境检测仪探向洞口,屏幕读数疯狂飙升,刺耳警报持续鸣响。
“氧含量跌破十五,有毒悬浮颗粒严重超标。防毒滤芯无力过滤,短期根本无法通行。”
专业判断落下,二人对视之间,尽是挫败与愤懑。
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竟栽在一处莫名的现代陷阱之上,堪称奇耻大辱。
沉默片刻,那人拿起加密通讯器,准备向总部求援。
一公里外,越野车内。
林砚盯着平板屏幕,破译的加密数据流骤然亮起,即刻通报:“截获加密信号!请求技术支援,称入口已找到,遭遇未知毒气陷阱无法入内!”
沙丘之后,陈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鱼儿乖乖咬钩,还主动将自身处境与精准位置尽数上报。
如今,该由他来执掌钓线了。
“能不能伪造加密签名,冒用黑棺高层身份回信?”
“可行!”林砚语气振奋,“加密算法虽繁,但签名存在逻辑漏洞,短文本冒充高权限上级,不会触发深层校验。”
“很好。”
陈九指令果决利落,“回复八字:废物。原地待命,一小时后支援抵达。”
“这般羞辱?”
“正是。”陈九沉声解析,“此组织冷酷无情层级森严,斥责无能贴合行事风格。给定明确等待时限,便能彻底锁死他们自行行动的念头,让主动执行者,沦为被动待宰的待援者。”
“收到,即刻发送。”
无形电波携假指令呼啸而出。
几秒后,持通讯器的黑衣队员身形一震,铁青着脸盯着屏幕上的羞辱回复。
不甘与焦躁渐渐褪去,尽数化作认命般的死寂。
将讯息递与同伴阅览,二人默默收整装备,背靠巨石静坐,果真乖乖原地待命。
“九爷这手心理战,绝了!”王胖子满心叹服,转瞬目露狠厉,“何不趁此时机悄摸出手解决他们?一小时后支援赶到,后患无穷啊!”
陈九并未作答,灵觉如无形大网始终笼罩二人。
下一秒,诡异一幕骤然上演。
盘踞在二人身上那两股凛冽刺骨、近乎凝实的死气,竟凭空消散,无痕无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微弱却鲜活的生气。
陈九心头骤缩,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爬。
他瞬间洞穿了黑棺献祭仪式最残酷的内核,推翻了此前所有推断。
“我们杀不得他们。”
陈九语声凝着后怕与沉重,“一旦动手,反倒正中黑棺下怀。”
“这话怎么说?”王胖子满脸茫然。
“这场献祭,从来不是强行胁迫。”
陈九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直抵二人灵魂枷锁深处,“任务圆满完成,或是彻底失败无挽回余地,才是触发他们自尽献祭的开关。我们布下陷阱阻其入内,任务未算崩盘,他们便尚存等待希望。假消息给了他们维系生机的理由,献祭扳机,暂时锁死了。”
惊雷炸响心头,过往推演尽数颠覆。
非被迫赴死,而是条件触发式自愿献祭。
“我们出手阻拦,看似破局,实则变相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陈九望着二人放松警惕、取出压缩饼干与水源休整的模样,心绪愈发沉郁。
此刻的他们,是两把已然上弦的杀器,枪口死死对准华夏龙脉。
先前扣动扳机的权力握在他们自身手中,而经此一役,局势彻底失控难料。
一个更为恐怖的猜想骤然浮现。
若是一小时后希望破灭,支援迟迟不至,这份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极致绝望,会不会,才是那道最致命的献祭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