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更进一步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4401字 发布时间:2026-04-23

钦差行辕的书房里,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栅。沐柳斜倚在铺了锦褥的临窗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沐盛侍立在一侧,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庭中那株在微风里舒展枝条的老柳。

“沐盛啊,”沐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晨起不久的慵懒,却又异常清晰,“吴灿那边,此刻应当已拿到我的口谕了。”

她唇角微微弯起,呷了口茶:“此刻的‘造秀’钱庄里头,想来……是热闹极了。”

“何止是钱庄里头热闹。”沐盛会意,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透着冷眼旁观的透彻,“您那口谕与尚方宝剑一出,此刻恐怕半个江南道有点耳目的人物,都已得了风声。高大人的刺史府……此刻怕已不是‘热闹’二字足以形容的了。”

“说的是。”沐柳轻轻放下天青釉的茶盏,瓷底碰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晨光勾勒出她月白常服下清瘦却挺拔的肩线。

“看来,本相是该去走动走动了。”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赏花。

“大人……”沐盛略一迟疑,趋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您这是……要去与高大人摊牌了?”

“摊牌?”沐柳抬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缓缓摇头,“沐盛,此刻摊牌,为时尚早。火候……还差着些。”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几面上轻轻一点:“本相此去,是要给高大人……指一条生路。”

“生路?”沐盛一怔,显然有些意外。

“正是,生路。”沐柳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停在微弯的唇角,“你需明白,咱们此番南下,首要之务,是为朝廷拿回应有的税款,充盈国库。查封一个‘造秀’,固然能让他们痛入骨髓,但若想凭此一举,便让他们将多年积弊、上下勾连的底细和盘托出……未免太过天真。”

沐盛若有所思。

“狗若被逼到绝境,是真会跳墙拼命的。”沐柳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可你若给它留一丝缝隙,留一点似乎能钻过去的指望……它反而会犹豫,会算计,会为了那点虚幻的生机,一步步走入更深、更无法挣脱的罗网。人……有时亦是如此。”

沐盛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重新垂下目光,恭声道:“小的……明白了。”

“嗯。”沐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从身侧案几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对折齐整,随手纳入宽大的袖袋之中。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接下来,”她起身,晨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细长,“你便多留意着刺史府那边的动静。其余诸事,我自有安排。”

“是。”

刺史府,正堂。

室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高成器已无法安坐,背着手在猩红的地毡上来回疾走,官靴踩踏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在场诸人心尖上。

“你再说一遍,”他猛地刹住脚步,转向垂手立在堂下、面如土色的吴敏之,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眼底却翻滚着骇人的怒意,“李茹奉……也被扣在钱庄了?什么叫‘被要求做个见证’?吴灿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回禀大人,”吴敏之的嗓音干涩发紧,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咱们安插在左近的人回报,李参军本是……本是奉您之前口谕,想去提醒杜掌柜几句,万勿在账目上出了岔子。不料刚近钱庄,便撞上了早已候在那里的吴灿!那吴灿只说……既然李参军关心此案,正好,便请李参军留下,一同做个见证,待开库查账时,也好有个公允……”

“见证?公允?!”高成器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他吴灿一个武夫,带着京营的兵,围了我江南道首屈一指的钱庄,如今还要拉上我刺史府的长史去做‘见证’?!吴敏之,你告诉我,这‘造秀’对我等、对江南诸多事宜意味着什么,你心知肚明!如今这般局面,再拖下去,该如何收场?!嗯?!”

“大人息怒!下官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吴敏之急得额上沁出冷汗,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可、可那吴灿手持沐相口谕,亮出了尚方宝剑!咱们派去协同追查的府兵也亲口证实,那要命的钱票确是从贼踪附近拾得!证据、人证、钦差权柄,他样样占全!咱们……咱们眼下是半点不占理啊!”

“沐柳……沐柳!”高成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压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当朝宰辅!好一个算无遗策!前些时日吟风弄月,谈诗论画,做足了清流雅士的派头!我还道她真是来募捐走个过场!原来全是做戏!全是麻痹我等!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直掏心窝!是本官……是本官大意了!小觑了这位京城来的菩萨!”

“大人,此刻追悔已于事无补啊!”吴敏之上前半步,语速又快又急,“当务之急,是得想法子,尽快将‘造秀’从这泥潭里拖出来!每多耽搁一刻,变数便多一分!万一……万一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票据被翻出来……”

这话如冰水浇头,让高成器狂怒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阴沉锐利,快速权衡着。

“想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自嘲,“刀俎已是他人,鱼肉便是你我。沐柳摆下这阵仗,所求无非利益。她既想让江南出血,那……咱们便出!不仅要出,还要出得让她满意,出到足以让她觉得,保下‘造秀’、按下此事,比彻查到底更为有利!”

他猛地转身,面向吴敏之,刚要开口吩咐,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厮慌慌张张地抢到门前,甚至忘了通传,便颤声禀道:

“大、大人!沐相……沐相的车驾已到府门外!说、说是要见您!”

高成器与吴敏之同时愣住,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旋即,高成器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惊愕、警惕,以及一丝早知如此的疲惫。他缓缓抬手,整了整方才因暴怒而有些歪斜的官帽,又理了理袍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说曹操,曹操便到。也好……便去会一会这位步步先机的沐相吧。请——至偏厅奉茶。”

偏厅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滞。

沐柳安然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品茗叙旧。她看着匆匆赶至、努力在脸上堆出恭敬笑容的高成器,未等他开口寒暄,便先温声道:

“高大人,神色匆匆,可是为‘造秀’钱庄之事烦忧?”

高成器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深深一揖,苦笑道:“沐相明鉴,下官……正是为此事,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啊。”

他直起身,脸上忧色更重,言辞恳切:“沐相,下官绝无质疑您与吴将军办案之意。只是……这‘造秀’确非寻常铺户,它牵涉江南乃至南北商路银钱汇兑,干系重大。若因此案牵连,封锁过久,致使商路凝滞、银根紧缩,民生必然受累。下官身为江南道刺史,守土有责,实在……实在是五内俱焚,愧对朝廷,亦愧对黎民啊!”

“高大人的苦衷与担当,本相岂能不知?”沐柳轻轻颔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说起来,此事也怪本相御下不严。吴灿此人,忠心勇毅有余,却失之莽撞,不知变通。追查贼赃固然要紧,但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确是……骑虎难下,想要转圜遮掩,反倒不知从何处着手了。”

“沐相……”高成器听她语气似有松动,心中急转,忙趁势道,“自您莅临江南,下官与道内同僚,虽不敢说事事周全,却也自问尽心竭力,未敢有丝毫怠慢。如今吴将军此举,虽出于公心,可着实令下官……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呐!”

“高大人的难处,本相感同身受。”沐柳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只是此事……本相亦有本相的难处。”

“沐相请明示,下官洗耳恭听。”

“唉,说来惭愧,也怪本相先前对吴灿督责过苛。”沐柳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奈,“高大人当知,吴灿乃陛下亲擢的京西大营都尉,此番名为护驾,实则有直达天听之便。他之前办事不力,被本相严词斥责,心中想必憋着一股劲。如今好容易寻着这确凿线索,岂有不一查到底、以期戴罪立功之理?此事纵是我想暂且压下,他回京之后,也必会一五一十奏报陛下。届时,本相身为主官,若强行干预,恐反落个包庇纵容、欺瞒君上之嫌。这其中的分寸……着实难拿啊。”

高成器听得心头剧震,脸色白了又青。他原先只道是沐柳主导,如今听来,竟是那吴灿为了前程拼命,而沐柳亦有被掣肘之意?这其中的真假虚实,一时间竟让他有些难以分辨。

“可、可是沐相,”他稳住心神,声音里透出更深的急切,“为了江南大局,为了陛下社稷,总要……想想办法才是啊!”

“正是此理。”沐柳赞同地点点头,神色转为郑重,“高大人的忠心,本相深知。陛下的目光,凝视的是万里江山,是冷朝的千秋基业。只要能有实实在在的功绩,能让国库丰盈,能为陛下分忧,些许细枝末节的差池,陛下天恩浩荡,未必不会宽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高成器,随即不疾不徐地从袖袋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文书,轻轻推向高成器面前。

“高大人,且看看此物。”

高成器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目光扫过纸上工整的字迹,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惊疑、权衡、抗拒、无奈……种种情绪在眼中飞速交替。

“这……兴建新码头,拓宽漕运,以增商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

“不错。”沐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高大人,陛下要的,是能助其成就旷世功业的充足国库。募捐款项失窃,固然令陛下不悦。但本相手中,已有江南士绅踊跃认捐的十万两签单,此为一功。若高大人能再立新功——以此为契机,督建新码头,畅通商路,使未来江南商税大幅增益,源源不断输入京师……两功相叠,陛下心中那点因失窃案而起的不豫,或许便可冲淡许多。届时,本相再于陛下面前陈说利害,将‘造秀’之事定性为底下人疏忽失察,而高大人力挽狂澜、功在长远……或许,便能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高成器心头:

“唯有如此,本相才好有足够的底气,在陛下面前……将钱庄之事,轻轻揭过啊。”

高成器捏着文书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一个坑。从募捐到诗会,从失窃到查封,步步都是算计。这新建码头,耗资巨大,工程繁杂,分明是沐柳既要钱庄里的秘密,又要借此工程再从江南刮一层油水,同时还能为她自己添上一笔政绩。

可是,不跳吗?

钱庄已被围死,李茹奉被扣为人证,吴灿手持尚方宝剑。每拖延一刻,“造秀”库里那些要命的东西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那后果,远比修建十个码头更可怕。

这是阳谋。给他一个看似能喘息、能补救的“生路”,实则将他与江南的财力物力,更深地绑上沐柳的战车。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内衫。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沐柳也不催促,只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静静品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高成器剧烈挣扎的脸上。

终于,高成器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认命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后退半步,双手捧起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书,深深躬下身去,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沐相……老成谋国,深谋远虑。下官……谨遵钧命,定当竭力……促成此事。”

沐柳唇角,那抹温煦的笑意,终于缓缓漾开,如同春风吹破冰湖,清澈,明亮,却也带着深水之下的无尽寒意。

“高大人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相……甚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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