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骨傩渊
子衿掌心贴着面具,指腹沿着藌丝织成的纹路慢慢摩挲。
温温的。
不是他掌心焐热的——是从面具里面渗出来的温度。那温度有自己的节奏,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不是心跳,他的心跳比这个快。是另一种:更慢,更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鼓。鼓皮是蒙在黄泉泥里的,鼓槌是忘川水浸过的,每一下都隔着千万层水波传过来,闷闷的,却不散。
他忽然想起昨夜握着她的手时,她腕间傩纹的温度。也是这样的。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却不敢松手。
“幽藌。”他开口。
幽藌正蹲在小藕旁边,把面具上歪掉的针脚一针一针拨正。荷茎丝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拉紧,打结,咬断。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千百遍。
“你曾说天傩请神,血神傩祭命。”子衿把面具翻过来,看着帛面上多出来的那几道纹路——血色的,淡青的,淡紫的,三道光河在藌丝织成的经络里缓缓流转,“那我这是什么?”
幽藌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悬在面具上方,停了整整一息。然后落下去,把下一根歪掉的针脚拨正。
“不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回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起风了”或“要下雨了”。但子衿注意到她拨针脚的手——拨了两次才把荷茎丝穿进针孔。她平时闭着眼都能穿。
说书人敲敲醒木。列位,“不知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千言万语都重。她活了不知多少年,缝了不知多少面具,见了不知多少傩——她说“不知道”,不是在推脱,是真没听过。没见过。没想过。一个生人,念了几句诗,就把她缝的面具给唤醒了。这事儿搁谁说理去?
停了一会儿,幽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裙摆上其实没有灰——荷叶上一尘不染——但她每次站起来都要拍。像是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某种犹豫,某种斟酌,某种到嘴边又咽回去的话。
“我带你去个地方。”
幽池的荷香渐渐被另一种气息取代。
不是水腥,不是黄泉泥的沉郁,不是忘川碎片那种温润又苍凉的微光。是更清寂的,更古老的——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石室,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里面所有尘埃都还没落定,所有时间都还停在门闭合前的那一瞬。
幽藌走在前面。她抬手往前一划。不是傩舞时那种庄严的手势,是很随意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左上斜斜划向右下,像在帛面上描一道纹路。虚空里裂开一道缝。窄窄的,边缘歪歪扭扭,不是刀劈斧砍的那种利落口子,是更钝的、更古拙的——像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掐了一遍又一遍,掐了不知多少年,才掐出这条通道。
“这是什么地方?”子衿望着那道裂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暗。暗里有东西在流动,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丝丝缕缕的,还没散开。
“我无意间发现的。”幽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裂缝拉得又窄又长。
“里面有什么?”
她想了想。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停顿,是真的在找一个词,一个能配得上那里面的东西的词。
“很古老的地方。”
说书人插句嘴:列位,能让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说“很古老”,那地方怕是老得连忘川水都倒灌过几回了。
子衿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
他跟着她跨过那道缝隙。
身上忽然一凉。
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走热气的凉。从领口钻进来,从袖口钻进来,从所有衣料与皮肤的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地抽,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把他身体里的暖气一点一点往外引。他呼出一口气,气在唇边凝成白雾,却不像冬天那样立刻散开,而是往下沉,沉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他握紧面具,跟上去。目光却落在她背影上。那截腰肢在素衣里若隐若现,随着步伐轻轻扭动。不是傩舞时那种有节奏的、庄严的摆——是更随意的,更不经心的,像一尾游在水草里的鱼,摆尾的幅度小了,方向却更灵动了。
他看了一息,赶紧把目光挪开。挪到壁上。
甬道两边悬着很多面具。半透明的,不是帛做的,不是泥捏的,不像任何材料做的——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质地介于玉与冰之间,有石头的纹理,又有冰的光泽。边缘不规则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岩壁。轮廓粗糙,没有五官,没有纹路,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
但眼窝的地方有一点微蓝的火。一明一灭。明的时候,蓝光从眼窝深处渗出来,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灭的时候,光缩回去,眼窝空洞洞的,只剩一片死寂。
像在眨眼睛。又像在看他。
“这些刻痕是什么?”子衿指着壁上那些凹凸的痕迹问。手指虚虚描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刻痕里填着暗色的东西,不像苔,不像漆,像血干透后的颜色。
“以前的人留下的。”幽藌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甬道拉得又窄又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帛在说话。“有的刻咒,有的刻名。有的刻自己最怕忘的一句话。”
子衿看着那些刻痕。有一道特别浅的,刻的是三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第一个字是“不”。不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最怕忘的话还是忘了。
“你刻过吗?”
幽藌没有回答。她走得更快了。腰肢扭动的幅度变小,肩膀微微收紧,像要把自己藏进那身素衣里。
说书人叹口气。列位,这种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了。
渊底是一片灰色的空地。
不是黑,不是白。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颜色——像天快亮又没亮的时候,万物还没分清楚各自的轮廓。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帛看她,看得见又看不清,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地上没有石头,没有泥,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材质。只是一片平整的、无边无际的灰。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站到中间去。”幽藌说。
她站在渊边,没有跟过来。子衿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左手食指掐着右手虎口,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痕。
“你呢?”
“我在这里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怕被这片灰地上的什么东西听见,“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书人得点一句:列位,她这句话里最要紧的不是“不知道”,是“也”。她来过这里,试过,失败了,或者根本没敢试。她带他来,是赌。
子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脚落下去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从地底下传来的。不,不是地底下——是从这片灰色本身传来的。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男声女声老声少声,叠在一起,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像隔着她的素衣,隔着那些不肯说出口的心事。他侧耳去听,那些声音忽然停了,然后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句话,又重新开始。
“幽藌——”
“别动!”她的声音突然变尖了。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被那层厚帛勒住了脖子,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壁上的面具开始动了。
不是面具在动——是有东西从里面飘出来。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像雾,像烟,像冬天呼出的第一口白气。没有形状,没有边缘,只是缓缓从那些半透明的面具眼窝里渗出来,从那些微蓝的火焰里渗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在空中慢慢凝成人形。
缺胳膊的。没有脸的。只有半边身子的。一个接一个,从壁上脱落,飘在半空。那些肢体的断面不是血肉模糊的——是干净的,整齐的,像影子被撕掉了,像一个人的轮廓被剪了一半。灰白色的边缘在空气中轻轻波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
全都朝向他。
子衿手心出汗。汗渗进面具的帛面里,那些藌丝织成的纹路吸了水,微微发亮。他看见那些影子边缘在抖——不是风在吹,是它们自己在抖。像水波,像害怕,又像渴望。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视线。黏在他脸上,黏在他胸口,黏在他下意识护着面具的手上。
他忽然明白了。它们在看他脸上的面具。不是看他,是看那面具。看那面具上她的命丝,她的傩纹,她的体温。看一个活人戴着另一个人的命站在这里。
“它们是什么?”
“胎骨傩面!”幽藌在后面喊,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得忽左忽右的烛焰,“你把面具戴上!”
“戴上了然后呢?”
“然后念诗!”
“念什么诗?”
“我怎么知道念什么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生气,是急了。那种急法不是慌张,是怕来不及。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的人往下沉,想伸手又够不着,“你平时念的那些!”
子衿把面具覆在脸上。帛面贴着皮肤。温温的。不是刚才摩挲时那种从里面渗出来的温度——是另一种。像贴着她的手心。像昨夜她掌心贴着他腕心时,那点微凉慢慢变暖的过程。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控制不住。那些影子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它们边缘上每一丝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一圈一圈地散。凉意从脚底爬上来,不是冬天的凉,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胸口的热气,吸得他喘不上气,吸得他想起父亲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铎。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诗句,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从后面跑过来——是从那些影子的缝隙里,从灰白色的雾气中,一步跨出来。素衣被那些东西穿过,却没有沾染半点颜色。那些灰白的影从她身体里透过,像水穿过水,像光穿过光,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是平时那种淡得像远山晨雾的眼睛——是睁大了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戴着面具的脸。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惊讶,又像笃定。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不是不害怕,是更想跳下去。
“念。”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命令。不是傩师那种刻在仪式里的命令——是更直接的,更不假思索的。像一个相信你的人,在你耳边说“跳”。
子衿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诗句忽然找到了出口。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是从心口出来的。是那句最熟悉的,最早刻进骨子里的,闭上眼也能流淌而出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声音不大,还带着颤。音节从面具里传出来,被帛面滤了一遍,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但那些影子停住了。不是慢慢停下来——是同时停住的。几十个灰白色的影,同时顿在半空。像被人按住了暂停,像听见了什么让它们忘记动作的声音。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那些影子的边缘开始发光。淡淡的青色。不是傩纹那种浅荷色的光,是更淡的,更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破开泥土那一刻的颜色。像她腕间曾经亮起的傩纹,第一次透出皮肤时的温度。
然后它们开始散了。不是碎,是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细碎光点,像萤火虫从草叶上飞起来,像水面上的月影被风拂碎。光点飘回壁上,飘回那些面具空荡荡的眼窝里。蓝火重新亮起,一明一灭,像眨了眨眼,然后闭上。
面具合上了“眼睛”。光灭了。
渊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色,空旷,无声。那些刻痕还留在壁上,那些面具还悬在顶上,但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消失了——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被人叫醒了。
子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印子。很淡,淡得像被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不是从外面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一道还没完全长好的旧伤。
“你没事吧?”幽藌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她赤脚踩在灰地上,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水面上。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她的脸离他很近,呼吸拂在他下巴上,带着幽冥特有的凉意——那种凉里混着荷花的气味,混着她刚咬断荷茎丝时留在唇边的青涩。
“没事。”子衿说。声音还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幽藌低下头,看见他掌心里那道印子。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指腹从他掌心那点淡痕上轻轻滑过,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指尖被酡红渲染,淡粉的莲尖从她手背肤底透出来,沿着骨节往指根方向爬,光丝像藕丝般缠上指节。
她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周身的荷光随呼吸明灭。光从她锁骨深处渗出来,从她耳后那些更细密的傩纹里渗出来,从她藏在素衣下每一道不为人知的纹路里渗出来——像整池莲荷,都在她骨血里开了一遍。
“疼吗?”她问。
“不疼。”
“哦。”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子衿看不见,但知道她十指绞在一起的样子。指节发白,左手食指掐着右手虎口。
“你能让那些东西散掉。”她抬起头,看着壁上那些重新暗下去的面具,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不是被难住了,是在找一个能配得上这件事的词,“那些面具,我每次来的时候它们都在。我试过念咒,试过跳傩,它们都不理我。”
她顿了顿。
“但是你一念诗,它们就……”
她没说完。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敢说完。怕说完了,这事就成了真的;成了真的,就再也收不回去。
“你不是天傩者。”她皱着眉头想。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结论,“也不是血神傩者。”
又想了一会儿。
“你是……”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傩纹那种光——是她自己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找到了答案的笃定。
“以诗安傩。以心养面。”
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不是在说服他,是在说服自己。然后用更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以心养面。”
说书人敲敲醒木。列位,这四个字,就是子衿公子的道了。天傩请神,血神傩祭命,诗傩呢?诗傩用心。心到了,诗就到了。诗到了,傩就醒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念的诗……”
她顿了顿。后背绷得很直,肩线又回到平日里那种拉满弦的弧度。可声音却松弛了——不是刻意压低,是更自然的,更不经心的,像随口一提的事。
“还挺好听的。”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腰肢在素衣里轻轻扭动,像要逃开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子衿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忽然发现她的脚步比来时长了一点——不是走得更快,是每一步都踩得更实了。像是在确认,确认脚下的路是真的,确认身后那个人还在跟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印子。温温的,像她的傩纹曾经给他的回应。
握紧面具,跟上去。
说书人敲敲醒木,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列位听官,这一回书就说到这儿。骨傩渊里那些胎骨傩面,等了不知多少年,等来一个念诗的生人。而那万傩之祖的天傩巨面,还在前方水池里闭着眼,等着他去见。至于见了之后怎样——那是下一回的事了。
以诗安傩,以心养面。八个字,道尽了。
您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