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似海,天穹高远澄澈,风从远处山峦滑下,掠过宗门外的广袤灵田,掀起金浪。
那不是寻常谷物,而是蕴着微弱灵气的“灵米”,其穗粒饱满,沉甸甸地垂首,在秋阳下折射出温润如金玉的光泽。
远远望去,真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空气中弥漫清甜又带泥土气息的独特芬芳。
范善握紧宗门分发的制式镰刀,刀刃寒光隐现,刻有简拙“祛尘”“锋锐”符文。
他弯腰,手臂肌肉绷紧,挥镰,切割,动作从生涩渐至流畅。
汗水沿年轻却已略显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土地。
收获,称重,结算。
“范善,灵田四块,收灵米三百五十斤。”负责记录弟子朗声报数,随即瞥一眼旁边面色和蔼、微胖的周执事。
周执事捻捻短须,微微颔首,对记录弟子低语一句。
弟子心领神会,提笔改动账册:实收三百斤整,按规,自留部分……五十五斤。
范善心头一跳,望箩筐中那五十五斤灵米,掩住眼中复杂情绪。
这份善意,他感激,这能让他多些理由换取灵石。
不远处,同屋关系尚可的徐阳也完成了称量,徐阳乃新入宗弟子,种三块灵田,收二百二十斤。
无执事“关照”,规规矩矩缴纳九成,到手仅二十二斤,装在一个瘪小得多的布袋里。
徐阳望着自己那点可怜收获,又看看范善快装满的箩筐,嘴唇微动,脸上掠过羡慕,更多却是认命般黯淡。
他提着小袋灵米,脚步迟疑地走到范善身边,挤出自然笑容:“范师兄。”
范善正眺望远处忙碌人影出神,闻声转头。
他看到徐阳递来小半袋灵米,又看到徐阳眼中感激与坚持,瞬间明白一切。
同是挣扎在底层的弟子,他太明白这点灵米对徐阳意味着什么:或许能多换一两块灵石,或许能多吃几顿带灵气的饱饭,支撑同样艰难的修炼。
他没有犹豫,果断摆手,声音温和却坚定,目光坦然注视徐阳:“同门互助是应该的,不必给我。”
他不需这些灵米,更不愿接受这份明显“补偿”。
“其实,其实……”徐阳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捏着布袋口。
道出原委:他想拜托范善长期浇灌自己一半灵田,并以一半收成作酬。话说完,他似乎轻松些,头却垂得更低。
范善沉默,推辞话语停顿,终究未出口,
若能多一笔“明面”灵米收入,他便可更合理将姚令中种部分灵米产出“置换”出来,每季或可多得两三块灵石。
这对囊中羞涩、修炼资源极度匮乏的他而言,诱惑不小。
挣扎片刻,一股自嘲、无奈与对灵石的渴求涌上心头。
“罢了,既然你坚持……依你。”
寻至无人注意的田埂拐角,意识沉入唯他能感知的狭小空间,空间内,三块灵田整齐铺展,稻穗垂金。
旁边立着他以木头配合灵力粗粗搭建的十余座“粮仓”,内里堆积灵米甚丰。
意念微动,约二十斤上佳灵米悄然现身原位箩筐中,混入略显普通的米堆。
做完这一切,心跳微促,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伺,方松口气。
做贼般的心虚感却久久萦绕。
返至交粮大院,两名负责收购余粮的杂役弟子刚摆开摊子。
其中一人抬眼见范善,脸上浮现热情:“范师弟又来了?这回还是全换灵石?”
他们对这个所种灵米品质一度差得令人皱眉的弟子印象颇深,不过后来“正常”起来,他们也乐得省事。
范善颔首,未多言,将大箩筐放桌上,秤杆高翘,终定格于八十五斤。
“八十五斤?”那杂役弟子明显一怔,打量灵米成色,又偷瞟范善一眼。
心中暗忖:周执事的照顾似乎比想象中更“到位”?但他识趣未再多问,脸上堆起更为客气的笑容,麻利数出九块下品灵石。
灵石莹润,落入范善掌心,微凉触感,抚平先前忐忑。
范善先找相熟吕金山,借来那枚飞行法器“灵叶飘”,一片巴掌大小、纹路似叶脉的淡青色玉片。
注入灵力,玉片缓缓扩至门板大小,光华流转,却颇不稳定。
他问徐阳可愿同去坊市,徐阳望手中几块灵石,终是摇头拒绝,大抵不愿再添麻烦或花费。
范善便独自操控“灵叶飘”离宗,飞行堪称惊险。
灵力输出时强时弱,玉片忽高忽低,剧烈摇晃,离地仅半米却险象环生。
几名驾驭更华丽飞行法器路过的同门投来毫不掩饰的嗤笑目光,令他耳根发烫。
他只得死死盯住前方,全力控制体内并不充沛的灵力。
短短数里路程,被迫停下两次,打坐恢复几近枯竭的灵力,心中并无对更快提升修为、更强力量的渴望,只盼速速结束,返屋休息。
跌跌撞撞,总算望见青阳坊市,坊市远较宗门附近热闹,气息混杂。
范善略定神,此行是要完成与十一的约定,给它买几个同伴回去。
循记忆找到上次那处偏僻角落摊位,好消息:摊主尚在;坏消息:笼中十余只瑶田松大多毛色黯淡,精神萎靡,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仅有一两只有气无力地动弹。
摊主此时愁眉苦脸,他卖一只瑶田松得来三块灵石,全数换成三十斤劣质灵米。
结果灵米质劣,瑶田松食后纷纷虚弱濒死,为保住这批“货物”,他每日耗费自身本就不多的灵力为它们吊命,导致自身修为停滞,瑶田松亦难售出,陷入恶性循环。
他不敢找那卖劣质灵米的玄青宗杂役弟子理论,只得每日在此苦熬,指望“骗”哦不,希望能卖出一两只回本。
然瞥见范善这位“老主顾”,摊主眼睛一亮,仿若见到救星。
面上愁苦瞬间化作殷勤笑容,极力推销:“道友,您看,这些瑶田松只是稍有不适,带回去好生调养便是!
上次您买那只定然活蹦乱跳吧?这十四只,打包只要十块灵石!”
范善望着小东西可怜模样,心头一软,险些应下,但想到自己灵石有限,佯装欲走。
摊主顿时大急,一把扯住他衣袖,咬牙,声音带着绝望后的嘶哑:“五块!五块灵石全拿走!道友,行行好,我实在……”
最终,范善以五块灵石买下这十一只濒死白鼠,将它们小心拢入怀中,能感受它们微弱体温与颤抖。
摊主攥着五块灵石,眼神复杂目送范善背影远去,忽像下定某种决心,匆匆收拾空荡摊位,身影悄无声息没入坊市人流,远远缀了上去。
范善对此浑然不觉,他行至坊市相对冷清街边,意识迅速将怀中虚弱白鼠送入灵植空间。
空间内,原本在灵田玩耍的白十一,骤然看见这些熟悉却气息奄奄的同类出现,先是惊喜地“吱吱”叫了两声。
随即察觉它们的状态,黑豆般眼中立刻流露人性化的难过与愤怒,它能感应这些同伴遭遇与那摊主有关,身体竟“嘭”一声涨大,瞬间如小型熊罴般壮实,朝空中愤怒挥舞爪子。
发泄完,十一焦急奔至范善以灵力简单构筑的十余座“粮仓”旁,随意扒开一座标记“二十八”的粮仓,内里堆满颗粒饱满、灵气充沛的灵米,白花花一片流出。
经近一年种植,范善空间从最初一块灵田产百斤,延展至如今三块灵田,辛苦积攒的灵米已达三四千斤。
这几座粮仓当初建得极为费力,十一用爪子扒开仓口,灵米如细沙流淌而出,它小心捧起,凑至那些虚弱同伴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