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裴烬和云浅月住在蓬莱。
云中鹤把茅屋让给了他们,自己在旁边又搭了一间。每天早上,云浅月还在睡懒觉,云中鹤已经在海边练剑了。裴烬起得早,会先到海边练一套枪法,然后回来做早饭。
他的厨艺一般,但云浅月不挑。她吃着他煮的粥,咬着筷子皱眉:“裴烬,你这粥煮得跟浆糊似的。”
“那你别吃。”
“我不吃谁吃?总不能浪费粮食。”
裴烬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她嘴上嫌弃,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不放过。他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明天换你来煮。”他说。
“我不会。”
“学。”
“学不会。”
“你就是懒。”
“我就是懒,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把空碗推过来,“再来一碗。”
裴烬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的画。
早上,裴烬去海边练剑,云浅月有时候会跟去,坐在礁石上看他。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枪法凌厉如龙。她看着,心里暖暖的。
“裴烬,你枪法退步了。”
“是吗?”
“嗯。以前你和我打成平手,现在你打不过我了。”
“那是因为你最近练得多。”他收了枪,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才不是,是因为你老了。”她伸手去摸他的眼角,“你看,都有皱纹了。”
“你也有。”
“我没有!”
“有。这里。”他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她眼角,“还有这里。”
“不可能!”她急了,掏出随身带的小铜镜左照右照,“哪里?哪里?”
裴烬看着她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骗我?”
“嗯。”
“裴烬!你学坏了!”
她扑过去打他,他笑着躲。两个人在海边追来追去,浪花溅到身上,衣裳湿了大半。她追不上他,气得跺脚:“裴烬!你站住!”
“不站。”
“不站是吧?行。”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
“你扔准点,别砸到海里的鱼。”
“砸的就是你!”
石头飞过来,他侧身躲开。又一块,又躲开。她一连扔了好几块,一块都没砸中,气得脸都红了。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不忍心了,主动走回去。
“给你砸。轻点。”
她抬手要打,但手落下来的时候,只是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不打了,手疼。”
“石头砸我没砸到,手倒疼了?”
“你闭嘴。”
他笑了,拉住她的手。“回去吧,衣裳湿了,换一件。”
“不换。”
“会着凉。”
“着凉了你给我熬药。”
“我熬的药你敢喝?”
她想了想他煮粥的水平,打了个寒噤。“……还是算了,我自己熬。”
有一回,云浅月心血来潮说要下厨。
“你会做饭?”裴烬怀疑地看着她。
“以前不会,现在可以学。”她信心满满地系上围裙,“你就等着吃好的吧。”
裴烬坐在院子里,等着。一刻钟后,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他冲进去,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满脸黑灰,锅盖飞到了墙角。
“怎么了?”
“锅……锅炸了。”
裴烬看着那口裂成两半的锅,再看看她灰扑扑的脸,沉默了很久。她心虚地看着他,像做错事的孩子。
“……别告诉我舅舅。”
“好。不告诉他。”他走过去,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做饭的事,还是我来。”
她这次没有反驳。
梅雨季节,蓬莱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两个人被困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裴烬,我无聊。”
“看书。”
“不想看。”
“练剑。”
“下雨。”
“那你想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们下棋吧!”
“你会下棋?”
“不会。你教我。”
裴烬拿出棋盘,教她下棋。她学得很快,但下得很臭。而且她有个毛病——悔棋。
“不行不行,我走错了,重来。”
“落子无悔。”
“什么叫落子无悔?我就悔!”
她把棋子拿回去,重新放了一个位置。裴烬看着棋盘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局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浅月,你这样下,谁也赢不了你。”
“那不是正好?我就喜欢赢。”
“你这是作弊。”
“作弊怎么了?”她理直气壮,“江湖上打架还讲规矩吗?能赢就行。”
裴烬无言以对。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虽然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还是因为他舍不得跟她争。
有天傍晚,裴烬在海边看到云浅月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手里拿着那个烧焦的香囊。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香囊收起来,靠在他肩上,“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
“什么不会?”
“你不会死。”他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
“可是那天……”
“那天是我不好。”他打断她,“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我应该和你一起。”
“可你还有边城的百姓要管。”
“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她抬起头,看着他,“裴烬,如果你是那种为了儿女私情置百姓不顾的人,我也不会喜欢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
“不会让你一个人。”他说,“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她笑了,靠回他肩上。“好。”
那年冬天,蓬莱下了一场大雪。
云浅月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海边的雪。海面灰蒙蒙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沙滩上,落在礁石上,落在屋顶上。
她站在门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裴烬!下雪了!”
裴烬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天空。“嗯,下雪了。”
“我以前在江湖上见过雪,但在海边还是第一次。好漂亮!”她像个孩子似的冲出去,在雪地里转圈,“裴烬,你过来!”
他走过去,刚走到她面前,一个雪球砸在他脸上。
“云浅月!”
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朝着他扔过来。他侧身躲开,顺势也捏了一个。
“你确定要跟我打雪仗?”
“确定!”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一样。”
两个人你追我赶,在雪地里打成一团。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身上、脸上、头发上。她跑得快,他扔得准,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你输了!”她一个雪球砸中他后脑勺,得意地宣布。
“还没完。”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往雪地里一滚。
“裴烬!你耍赖!”
“战场上没有耍赖,只有胜负。”
“这是打雪仗,不是战场!”
“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被他压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头发上、脸上全是雪。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你认不认输?”他问。
“不认。”
“不认就继续打。”
“你抱着我怎么打?耍赖的就是你。”
他笑了,松开她,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忽然趁他不注意,一把雪塞进他衣领里。
“云浅月!”
她笑着跑开,跑了几步回头看他,“这叫兵不厌诈!”
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幼稚。”
“你先幼稚的。”
“我跟你学的。”
“才不是,你本来就幼稚。”
“你才幼稚。”
“你幼稚。”
“你幼稚。”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拌嘴,最后也不知道谁赢了。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了薄薄一层。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手这么凉。”
“你手也凉。”
“回去烤火。”
“你烤,我不冷。”
“手都冰了还不冷?”
“就不冷。”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袖子里捂着。她没有再嘴硬,只是靠得更近了。
冬天的夜晚,两个人会坐在窗前烤火,听着屋外北风呼啸。
“裴烬,你会想以前吗?”
“想什么?”
“以前在江湖上的日子。打打杀杀,刀光剑影。”
“不想。”
“为什么?”
“因为现在更好。”他看着她,“有你在,什么都不缺。”
她眼眶红了。
“你呢?”他问。
“我也不想。”她靠在他肩上,“以前的我,什么都有,但其实什么都没有。现在的我,有你,有舅舅,有阿昭,有萧衍……还有你。”
“你说了两次‘有你’。”
“因为很重要。”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有时候,阿昭会从萧国写信来。
信里全是抱怨——萧衍那个傲娇鬼又怎么惹她了,朝堂上那些大臣又怎么气她了,她好想云姐姐……云浅月每次看完信,都会笑。
裴烬问她笑什么,她说:“阿昭说她怀孕了,萧衍紧张得睡不着觉,天天守着她。”
“萧衍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
“你不也是?”
“我对他心软?”
“对我。”
裴烬看着云浅月,没有说话。她笑着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什么时候对我心软的?”他问。
“破庙那一夜。”她说,“你抓着我的手喊‘爹、娘、妹妹’,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救定了。”
裴烬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呢?你什么时候动心的?”
“更早。”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他看着她,认真道,“你按着我的唇说‘让我多靠一会儿’,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逃不掉了。”
“那时候你耳尖都红了。”
“我知道。”
“我还知道你腰间有军中暗器。”
“我也知道你一眼就认出我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他们都在演,但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
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云浅月拉着裴烬出门散步,两个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裴烬,你看。”她指着海面,“海和雪,我以前觉得这两样东西不搭,现在看看,还挺好看的。”
“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她回头看着他,“裴烬,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认真道,“我失忆的时候,你对我说‘没关系’。我骗你的时候,你对我说‘等你’。”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一直都在。”
裴烬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我愿意。”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海边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远处的海浪声。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
远处,云中鹤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又转身回去了。
年轻真好。
裴烬和云浅月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抱着她,她靠着他,谁都不舍得松开。
“裴烬,我们以后每年冬天都来看雪好不好?”
“好。”
“拉钩。”
他又笑了,多大的人了,还拉钩。但他还是伸出手,和她拉钩。
她笑得像个小孩子。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平淡,简单,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刀光剑影。但这就是她想要的,他给她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屋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