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它们在一个外面世界已被文明点亮的时代仍和堡垒之国几千年来的先辈一样过着牛马的生活，且也和先辈一样看不到谁把它们变成了圈养的畜群，它们从一出生就被戴上了统一的眼罩，因此这眼罩和感官、心智融为一体，成了一种无感的存在。
在这副眼罩遮蔽了所有真实光线再由权力人为给出的图景里，从来没有具体、真实、作为主体存在的“个人”，只有权本位叙事下由权力根据其需要定义出的作为权力图景组成部分的“人”，而这成了所有堡垒之人的出厂设置，在它们的潜意识里，人就该是某种共同主体的组成部分，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妙的是，这其实与它们处于本能支配下的精神世界是天然契合的，因为在这种未自觉的本能性意识状态中人天然就是本能的工具，与本能支配互为因果的权本位政权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所以堡垒之民其实从来都是接受自己作为“牛马”的，它们嘴上虽然常以“牛马”自嘲，看似对此不满，其实那最多只能算牢骚，是针对待遇不足，而不是针对“牛马”这种定位，作为潜意识里就接受权本位并以之为主体的人，“牛马”其实就是它们对处于权力结构底层的民众的天然定位，也是唯一定位。
当然，提法上不能真用“牛马”，这还是要照顾它们的心理本能的，只要称呼好听点，它们是很乐意自己对号入座的，比如“人民”这个没有具体面目的说法，就很对它们胃口，而这种语言把戏正是经过几千年进化的堡垒政权最擅长的。
虽然定义谁是“人民”的权力完全不在它们手中，但牛马们还是很乐意自己被这样叫的，好像一用这个称谓自己就成了国家的主人，既如此，国家要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权本位文字游戏的妙处在这一点上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牛马们是国家的“主人”，但不是“国家”本身，而作为“国家的主人”是必须听“国家”的，谁让你是“主人”呢，这就是权本位文字游戏里所谓的“主人”，但牛马可不看这些，它们只要顶着那个高帽子，别的本能都会自行脑补上。
当人们将“个人”默认为某个共同体的一员并以此作为一切个人价值的起点时，在一个权本位制度下，这天然就给了权力将人当作牛马的前提，有了这前提它一定会这么做，而且现实中这前提往往只是对它造就的某种从来如此的事实的追认和默许。
更重要的是，当人们默认自己的意义与价值的唯一起点和最终归宿是某个共同体并因此默认某种由此而来的某种共同标准后，权本位叙事在每个人心里就有了最牢不可破的基点，围绕这个基点，所有权本位叙事都将变得顺理成章，并能轻而易举占据心智。而这又与本能对意识的支配模式是同构的，于是权本位叙事成了只有本能之信的堡垒之民无法出离的绝对。
在这种叙事下，作为主体的“人”彻底消失了，有的只是作为工具的人，虽然用的是同样的字，但“人”的内涵天差地别。
权本位叙事就是建立在“人”的后一种定义上，当堡垒之民出于本能接受了权本位叙事，它们的生命就只可能作为二位一体之权力与本能的工具——亦即牛马——而存在，无论其处于何种社会地位。
当人被本能支配时，本能就是它的主人，这种状态下人不可能作为主体而存在，因为它不知道如何作为“主体”存在，更无法自觉到自己就是世间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主体，因而只能作为工具而存在，本能之信就是它唯一的真实性与真理来源，而这种精神构造本身就为它外在世界的主人虚位以待，所谓“绝对权力”某种意义上就是对这种精神构造的必然回应。
而文明，某种意义上就是人心从本能的物化状态下走出，从而得以自我救赎、自我超越、自我实现的过程，从基于本能将人物化的权本位叙事脱胎换骨为了基于心灵的人本位叙事，可是这一切对于过去只有本能之信因而只可能接受和相信权本位叙事的堡垒之人来说显然格格不入，甚至完全是对牛弹琴。
这是两套毫无交集的解释系统，一个以人目的，一个以人为工具，所以前者的很多言行与制度对于后者来说是荒谬的、虚伪的、不可理喻的，因为那超出了后者所能相信的真实。
于是两种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精神中所见的真实却是截然不同，文明世界里发生的种种落到被权本位叙事体系格式化的堡垒之民眼里立时自动被解读为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所有看似文明的行为都不过是伪装，里头大家其实都一样，谁也不比谁文明，在这种认知里它们不仅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的本质也看穿了“文明”，并不断以此作为自己“智慧”的证明从中获得源源不断的颅内高潮。
文明世界本身当然并不完美，文明就像一颗心灵火种，在人类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本能、恶性的汪洋大海里艰难前行，但只有本能之信又被权本位叙事洗脑的堡垒之民看不到那颗火种，也看不到那种艰难，只能看到被眼罩故意凸显的浞水。
被本能支配的人本就只追求满足，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和真实，对这种快感根本没有免疫力，更没有反思的可能，这套权本位叙事体系恰恰就是针对这一点打造的，于是这座认知囚笼反而成了奴民们的快乐屋。
当本就被本能支配的人们戴上绝对权力利用它们的本能属性和人性弱点精心打造的权本位叙事眼罩，一副最魔幻的画卷便在整个堡垒之国铺展开来：牛马们套着重重枷锁整日绕着磨盘辛苦劳作却收入微薄，但眼罩上从来不会出现这些现实图景，它们能看到的永远是“厉害了我的国”、“遥遥领先”、“高层为民做主，反贪反腐”这类精准投放的影像，以及外面所谓的“自由世界”一派衰败、腐朽、虚伪、混乱、堕落的景象，由此牛马们全然不知自身的真实处境，只为自己的国而自豪，将任何对自己这个国的批评以及与它们所相信的“事实”不符的真话一律视为敌人，必欲灭之而后快。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思想钢印，而是这样的本能滤镜，前者只是一种固化的信念，而后者会将一切信息自动转化为钢印的证明并不断自我强化。权本位的基本盘由此固若金汤，自动加固，代代相传，无法可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