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手指藤蔓似的攀上脖颈,张清白面如止水,真炁一动,金色鳞片浮现周身,御风行空如鱼游水中,轻轻一转,掠向来人身后。
风吹叶动,那人原地消失,再度鬼魅般出现在张清白身后,苍老手掌袭向其后背。
张清白身随炁动,神凭意游,于左右数丈之地往来翕忽,飘然若神。
来人手段也是了得,静时渊渟岳峙,默然无声,动时惊飚拂野,闪电穿云,较张清白略输几分灵活,犹胜一丝迅猛。
二人兜兜转转须臾之间,转了百十个圈,谁也寻不到机会,来人身形一闪,主动站到桌前,顿住了脚步,抬手抱拳。
张清白以为他要通报姓名,随之停下,抱拳还礼。
那人目光盯住张清白左手戒指,眼中掠过两道厉芒,身子箭射而出,气势凌厉如虹。
张清白一咬牙,竟是不闪不避,双拳抱死,一副宁死不失礼数的姿态。
唰!疾风围着他转了一圈,叮!锁心剑插在桌上,没入半尺。来人并未害他性命,只是夺了宝剑。
“好小子!有胆气!”面黄肌瘦,满脸褶皱,披着破烂灰色布衫的老者郑重一礼,“老夫韩龙莒,得罪了!”
张清白不冷不热地松开手,“多谢前辈为我解剑。”
韩龙莒道:“小友,这剑的来路不正,还是解了的好?”
张清白道:“前辈这话有意思,原来御龙冰城里的东西来路不正。”
韩龙莒脸色一僵,“龙神殿的机缘自然无碍,不过……无情谷的造化还是莫消受的好。”
张清白道:“前辈此言何意?”
韩龙莒笑着点头,“对!对!对!过了三千年,你们不知道也是难免,将此当作了龙神殿的宝物,实则其为六情天君的佩剑,名唤陆青,剑中有灵,极能蛊惑人心。”
张清白暗骂他胡编乱造,陆青剑?什么鬼名字?剑灵更是不曾见过。
韩龙莒道:“小友已得苍骨龙魂戒这等稀世珍宝,何必眷恋一把邪剑?”
张清白道:“那我将他送予前辈如何?”
韩龙莒一怔,目光在张清白脸上转个不停,不晓得小子搞得什么鬼?“我自可代你保管,或是……”他话未说完,一团猛烈的金光飞进窗子,刺目光辉叫所有人眼前一片模糊。
姚骧怒喝道:“什么人?”语未落,金光乍收,只听一人大叫道:“魔教妖人,哪里跑?”
砰砰!两声闷响过后,众人方才瞧见,韩龙莒半跪在地,双臂被绑在身后,老脸通红,满面羞惭。
一个身着紫袍,相貌堂堂的贵公子手捧金珠,一脚踩住倒塌的凳子,趾高气扬地将剑架在老者脖子上。
钟紫嫣惊讶道:“周公子?”
周云鹤一挑眉毛,“钟师妹不必担心,这魔徒已经被我制住了,做不得恶事。”
姚骧急切道:“周公子,你搞错了,这位是……”
周云鹤打断道:“姚师弟不必多言,你不要被表象骗了,魔教妖人最善伪装。我早与张贤弟定下计策,设计夺取锁心剑的人,定是天欲阁的密探。”
钟紫嫣道:“周公子,你真误会了,这位是尸居老人,乃悲号山呜咽洞隐士,亦为天尊好友,绝非魔教中人。”
“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话虽如此,周云鹤挠了挠脑袋,转顾张清白道:“我真搞错了?”
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一种追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修行之法。静如死尸,万念不动,动如怒龙,披风携雷。在极致的动静之间参悟大道,追求超凡之境。身为修行人的周云鹤岂会不知?
张清白道:“请解开这位前辈,让他自己解释吧!”
“这就解,这便解开!”周云鹤意兴阑珊地合剑入鞘,道:“且说你错了。”
韩龙莒恶狠狠瞪着他,他虽算不得山河名宿,可也有百十年来修行,怎能平白向一个小辈认错?
姚骧不悦道:“周少宫主,你怎可如此欺辱前辈?”
钟紫嫣道:“周公子,求求你,莫再为难吾等了。”
周云鹤道:“两位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不懂长幼尊卑,这法宝名唤负荆绳,被缚之人诚心认错,绳子自行开解,不然我也收不回来。”
赫连翼终于说了一句话,“世上竟有这般法宝?”
周云鹤不尴不尬道:“这是小时候母亲专门为我炼制的,每次我犯错,少不得被捆上许久,最多一次在紫霞山下跪了足足三个月,父亲唤出紫阳真火烧断了绳子我才得救。”
钟紫嫣心想,周公子混世魔王的性情,从小到大鬼知道被绑了多少次,想到这神采飞扬的公子被捆住动弹不得,哀嚎大叫,不觉好笑,险些乐出声来。
韩龙莒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俄而,长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我错了!”三个字甫一吐口,负荆绳脱落,他也真不亏是有道修士,竟真正做到扪心自省,诚心道歉。
周云鹤亲自将他搀扶起来,双手取回负荆绳,主动献茶赔罪。
韩龙莒一屁股坐在方才张清白的位置,拍了拍大腿,哭笑不得,接过茶道:“老夫闭关数十年,未曾想出门不看黄历,栽在一个小娃娃手中。”
周云鹤满脸堆笑,道:“晚辈暗算偷袭,胜之不武,前辈胸襟如海,着实叫人佩服,在下是悔恨交加,无地自容啊!”
韩龙莒冷笑连连,“啜饮了口清茶,你爹当初还来拜访过我,那时我可想不到还要给他当孙子。”
负荆绳是紫苑仙子教训儿子的,周云鹤又用它教训了韩龙莒,如此算,确是韩龙莒给紫垣真君当了“孙子”。
韩龙莒气鼓鼓道:“明日我便去紫霞山赖着不走,叫他来给我换尿布。”
噗嗤!钟紫嫣被这无赖之言逗笑了,韩龙莒倒似不生气了,只横了她一眼,道:“愿赌服输,今日老夫栽了,往后绝不叨扰张小友。”
周云鹤道:“前辈光明磊落……”
韩龙莒止住他的一堆高帽子,道:“我且走了,尔等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语声随着阳光一并洒进来,人已半点影子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