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离开剑桥后，白建国报了一个旅行团，说是去英格兰北部的湖区国家公园。王秀梅在旅行社门口研究行程单，手指在"温德米尔湖"几个字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一生必去的五十个地方"，眼神里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期待。
大巴在湖区蜿蜒的公路上开着，像一条疲惫的蛇在绿色的海洋里缓慢爬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牧场，绿得近乎不真实，像被谁泼了一大桶颜料。羊群散落在起伏的山坡上，白点似的，偶尔有一两只抬头看车，眼神茫然。远处是低矮的石墙，石头被苔藓染成深灰色，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把牧场切割成不规则的拼图。一栋栋灰白色的农舍点缀其间，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烟，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气。
导游是个中年华人，举着一面小红旗，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的亢奋："这里是温德米尔湖，英格兰最大的湖泊，也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一生中最值得去的50个地方'之一。"车厢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白小闲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湖水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偶尔有一艘白色的小船划过，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波纹，很快又被湖面吞没。她想起豆包说的"最深处约64米"，64米，足够淹死二十个她，但湖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绒，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底下。
"豆包，这湖多大？"
"温德米尔湖，长18公里，宽1.5公里，最深处约64米。是英格兰最大的天然湖泊。另外，需要提醒您的是，湖区年均降雨量为2000毫米，建议随身携带雨具。"
白小闲没再问。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凉的，像贴在一块冰。玻璃上有她呼出的白雾，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像小时候在结霜的窗户上涂鸦。
下了车，导游把她们带到湖边的一个小镇。镇上全是游客，英语、中文、日语、韩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建国举着手机拍湖，镜头对着水面，又对着天空，王秀梅在旁边研究纪念品商店里的羊毛围巾，手指在标签上摩挲，眉头皱着，像在算汇率。
白小闲一个人沿着湖边走。风很大，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得湖面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蓝布。几只天鹅在岸边游来游去，羽毛雪白，嘴巴橘红，不怕人，眼神傲慢得像贵族。白小闲蹲下来，一只天鹅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豆包，它是不是要吃的？"
"根据观察，它可能在等您投喂。但根据景区规定，不建议游客喂食野生动物。另外，天鹅属于英国王室财产，伤害天鹅可能触犯法律。"
白小闲没东西喂，她摊开双手，像在说"抱歉，我也没有"。天鹅等了一会儿，脖子缩回去，转身游走了，动作优雅，但背影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冷漠。白小闲看着它远去，白色的身影渐渐变成湖面上的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水波里。
她站起来，继续走。湖边的石子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缝隙里长出青苔，滑腻腻的。她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绣着一朵紫色的小花，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她面前有几只鸽子，灰扑扑的，正在啄食她撒下的面包屑。白小闲从旁边经过，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湖水的颜色，然后笑了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像一张被揉平后又展开的纸。
"Chinese?"
白小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Lovely country."老太太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I visited Beijing in 1985. The Great Wall, the Forbidden City… so beautiful."
白小闲听懂了大部分，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她的英语没那么流利，但足够表达善意。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白小闲没全听懂，但点了点头，像在课堂上假装听懂老师讲课的学生。老太太继续看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白小闲继续走，脚步慢了一些，像被什么拽住了。
"豆包，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她1985年去过北京，参观了长城和故宫，觉得非常美。她还说，这些年中国的变化一定很大，希望有机会再去看看。另外，她提到她丈夫曾在曼彻斯特大学教书，退休后他们搬到湖区养老。"
白小闲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长椅上，鸽子围着她，像一群灰色的信徒。1985年，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她父母可能还在谈恋爱。那个老太太看到的北京，是灰墙红瓦的北京，是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的北京，是她从未见过的北京。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在一个英国老太太的记忆里，做一个遥远的注脚。
走到小镇中心，有一家比得兔的专卖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玩偶、茶杯、绘本，兔子穿着蓝色外套，表情呆萌。门口排着队，全是中国人，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指着橱窗里的兔子尖叫。白小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队伍里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怎么不排队"的疑惑。
"豆包，比得兔是什么？"
"比得兔是英国作家毕翠克丝·波特创作的童话形象，1902年首次出版。波特在湖区生活多年，她的许多故事都以湖区为背景。根据销售数据，比得兔系列每年为湖区带来超过5000万英镑的旅游收入。"
"那她算不算英国的杨红樱？"
"根据文学分类，可以这样类比。但波特的作品在全球的传播范围更广，已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另外，杨红樱的作品主要面向中国儿童，而波特的作品受众更广泛。"
白小闲没再问。她看着橱窗里的兔子，蓝色的外套，白色的尾巴，表情永远那么天真。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像被谁反复翻阅过很多次。那些故事里的世界，是不是也像这个湖区一样，安静、美丽、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中午，导游带她们去吃"英式特色餐"。餐厅是一栋石头房子，门口挂着"Fish & Chips"的招牌，字体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白小闲看着盘子里的炸鱼和薯条，沉默了一会儿。鱼是整条的，裹了一层金黄的面糊，薯条切得很粗，像一根根小木棍，旁边配了一小碟豌豆泥，绿得可疑。
"爸，这就是英国国菜？"
"嗯。"白建国已经开始吃了，刀叉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这？"
白建国没回答，嘴里塞着半根薯条。白小闲咬了一口鱼肉，还算嫩，但味道淡得像在嚼棉花。她蘸了点盐，又蘸了点醋，还是淡。薯条切得很粗，炸得还行，外皮酥脆，里面绵软，但吃多了腻。她把豌豆泥推到盘子边缘，那团绿色的东西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时吃的退烧药。
"豆包，英国人是不是不会做饭？"
"根据饮食文化研究，英国传统饮食以简单、实用为特点。炸鱼薯条起源于19世纪，是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级的主要食物。一战和二战期间，由于食物配给制度，英国饮食进一步简化，形成了'不会做饭'的国际印象。但英国也有高级餐厅，只是价格较高，普通民众消费不起。"
白小闲把薯条吃完了，鱼吃了半条，剩下的推给白建国。
"爸，你吃。"
白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叉过去吃了。他的吃相很狼狈，酱汁沾在嘴角，像长了胡子。白小闲看着窗外，一只海鸥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面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嘲笑什么。
下午，大巴把她们拉到一个叫基德灵顿的村庄。导游说这里可以自由活动一个小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随便看看"的敷衍。
白小闲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眼前一排排红砖房子，红砖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整齐的草坪被修剪得像绿色地毯，停在车道上的汽车擦得锃亮，连轮胎都黑得发亮。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一栋房子里出来，钻进一辆银色轿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豆包，这是什么地方？"
"基德灵顿，牛津以北约八公里。根据2016年的报道，大批中国游客涌入此地，原因是被导游宣传为'有真正英国感觉'的村庄。但实际上，这里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住宅区，居民多为中产阶级，并无特殊历史景点。"
白小闲看着那些房子。红砖，白窗，门前有花园，花园里有花，花是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开得热闹，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老太太从窗户里往外看，看到白小闲，又缩了回去，窗帘晃动了一下。
"那他们为什么来？"
"根据BBC的调查，中国游客认为这里环境幽静，有英式民居和美丽庭园，可以找到'真正的英国'感觉。但也有居民反映，游客们在现代化的洋房前拍照，却对当地古老的教堂和茅草屋不感兴趣。部分居民对大量游客涌入表示不满，认为侵犯了隐私。"
白小闲在村里转了一圈。有人家门前挂着花篮，花篮里的花已经蔫了，像被遗忘的生日蛋糕。有人家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SUV，像一对沉默的夫妻。有人家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花瓣落在草坪上，像谁撒了一把碎纸屑。
她在一栋红砖房子前停下来，门是深蓝色的，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里面有人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眼神警惕，像在看一个可疑分子。白小闲愣了一下，赶紧走了，脚步加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路边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铁艺桌子，桌子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圈褐色的痕迹。白小闲进去买了一杯热巧克力，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用浓重的英国口音问她"从哪来"，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白小闲说"中国"，老板娘笑了笑，说"你们最近来的人真多"，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欢迎还是无奈的情绪。
白小闲端着热巧克力出来，纸杯烫手，她换了一只手。走到白建国旁边，他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国内的新闻。
"爸，你说他们为什么把我们放这？"
"不知道。"白建国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白小闲没再问。她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太甜了，甜得发腻，像 liquid 的糖果。她看着眼前的村庄，红砖、白窗、绿草坪，一切都那么整齐，那么安静，那么……无聊。这就是"真正的英国"吗？还是只是英国人想让别人看到的英国？
回程的车上，白小闲靠着车窗，看着基德灵顿的村庄一点点往后退，红砖房子变成一排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绿色的背景里。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三文鱼。
"豆包。"
"在。"
"你说那个老太太，为什么对我们笑？"
"根据观察，她可能只是表达友好。1985年的中国之行，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另外，年龄增长会降低社交防御机制，老年人通常更乐于与陌生人交流。"
"那她知不知道，她看到的北京，和现在的北京已经不一样了？"
"她可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中国在变化。就像您不知道1985年的北京是什么样子，但您也知道，中国在变化。"
白小闲没再问。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凉的。车窗上又起了一层白雾，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窗外。窗外是连绵的绿色牧场，羊群像散落的白点，石墙像灰色的线，把世界切割成一块块拼图。她想起那个老太太的笑脸，想起天鹅冷漠的背影，想起炸鱼薯条淡淡的腥味，想起比得兔蓝色的外套。
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近。
（第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