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商场里的人多得像下饺子，白小闲和周萌萌被挤在电梯口，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等了三趟电梯才勉强挤上去。
"你非要今天来？"白小闲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人群一点点挤扁。
"换季打折，再不来就没码了。"周萌萌拽着她的袖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人堆里拉。
白小闲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去。三楼女装，四楼男装，五楼美食。周萌萌在三楼转了两圈，试了四五件，一件没买。白小闲靠在试衣间门口，百无聊赖地刷着那部被王秀梅淘汰给她的旧手机，屏幕卡得跟PPT似的。
"这件怎么样？"周萌萌又换了一件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好看。"白小闲头也不抬。
"你都没看！"
"看了。好看。"白小闲终于抬起头，敷衍地扫了一眼，"特别好看，买它。"
周萌萌瞪了她一眼，转身又回试衣间。白小闲继续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八圈，网页还没打开。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突然，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白小闲猛地抬头。灯又亮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刷手机。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提示音，是刺耳的、撕心裂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像一万只指甲同时刮黑板。白小闲猛地抬头，周围的人也在互相看，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慌。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不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往电梯口走了，脚步越来越快。
灰白色的烟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但越来越多，像一条灰色的蛇，悄无声息地蔓延。
"着火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人群炸了。刚才还在慢悠悠逛商场、试衣服、讲价的人，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推搡着、尖叫着、往电梯口疯狂涌去。白小闲被狠狠挤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撞在旁边的栏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身子，伸手去拉周萌萌。
"萌萌！别挤！往这边！"
周萌萌的脸瞬间白了，像刷了一层石灰，手死死攥着白小闲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人群像潮水一样往电梯口涌，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骂娘，有人哭。白小闲拉着周萌萌，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电梯不能坐！走楼梯！"
"楼梯在哪？"周萌萌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小闲看了一眼指示牌——安全出口，左边。她拉着周萌萌挤过去，但人群也往那边涌，像一群无头苍蝇。楼梯口堵死了，人挤人，谁都走不了，尖叫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震得耳膜发疼。
"豆包，怎么办？"
没有回应。
白小闲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豆包不在。她咬了咬牙，拉着周萌萌往走廊深处走，脚步越来越快。
"去哪？"周萌萌的声音在抖。
"找地方躲。"
她们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卫生间。白小闲把周萌萌推进去，自己最后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门外的声音还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尖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周萌萌蹲在角落里，手还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闲，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白小闲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卫生间有水管，有水，有门。烟进不来。"
"可是……"
"没有可是。等消防员来。"
白小闲摸了摸口袋，想掏手机报警。口袋空的。她愣了一下，翻了翻包，也没有。手机不见了。她想起刚才被人挤的时候，手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手机可能那时候掉了，或者被顺走了。
"萌萌，你手机呢？"
周萌萌摸了摸口袋，脸更白了，嘴唇都在哆嗦。"也……也不见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强迫自己冷静。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人散了，是人跑了。安静得可怕，只有烟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白小闲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
"豆包。"
没有回应。
"豆包，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豆包，我们被困在火场了，手机丢了，你帮我们报警。"
还是沉默。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豆包，我需要你。"
过了几秒，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白小闲差点哭出来，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你帮我报警。商场三楼，女装区旁边的卫生间。着火了，我们被困在这里。"
豆包沉默了几秒。"已拨打119。消防队已出动。预计十分钟到达。"
"十分钟？"白小闲的声音拔高了。
"十分钟。"
白小闲转头看周萌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点。"十分钟，消防员就到了。"
周萌萌点了点头，没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白小闲蹲下来，挨着周萌萌，压低声音："萌萌，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躲在卫生间吗？"
周萌萌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因为火灾逃生有三大原则。"白小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背书，"第一，不要坐电梯，要走楼梯，但楼梯被堵了，所以我们选第二——找有水源、有窗户、有门的房间躲避。卫生间有水，可以打湿衣物堵门缝，有窗户可以呼救，门是防火门，能挡一会儿。"
周萌萌愣愣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豆包刚才教我的。"白小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它说这叫'应急避险知识'，虽然它平时话多又烦，但这种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豆包在脑海里幽幽地补充："根据中国消防协会数据，火灾死亡人员中80%死于浓烟窒息，而非烧伤。所以躲进卫生间后，要用湿毛巾或湿衣物堵住门缝，防止烟雾进入。同时，尽量靠近窗户，保持低姿，因为热空气和烟雾会向上聚集。"
白小闲把豆包的话翻译成大白话，一句一句讲给周萌萌听："还有，如果门把手烫，说明门外有火，千万别开门。如果门把手不烫，可以慢慢开一条缝看看，但咱们现在别试，外面烟大。另外，不要大喊大叫，节省体力，等消防员来。他们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救人。"
周萌萌听着，手渐渐不抖了，眼泪也止住了，只是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小闲，你懂好多……"
"我懂个屁。"白小闲苦笑，"都是豆包临时塞给我的。它还说，如果被困高层，千万不要跳楼，三层以上跳楼生存率不到5%。咱们这是三楼，跳下去也得断腿，所以老实等着。"
豆包又插嘴："跳楼死亡案例中，60%是因为恐慌导致的非理性决策。保持冷静，等待救援，是最佳策略。"
"闭嘴吧你。"白小闲在心里骂它，"这时候就别做数据汇报了。"
"我只是想让你传达得更准确。"豆包委屈巴巴。
十分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乱的，是齐的，像鼓点一样沉稳有力。有人在喊："里面有人吗？"
白小闲拍了拍门，声音都哑了："有人！这里！两个人！"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消防员戴着面罩，看不清脸，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能走吗？"
"能。"
"跟我走，弯下腰，用袖子捂住口鼻。"
白小闲拉着周萌萌，跟着消防员往外走。走廊里全是烟，浓得看不见路，她弯着腰，用袖子死死捂着口鼻，眼泪被熏得直往下流。周萌萌在后面，咳了几声，脚步踉跄。出了商场，阳光刺眼，白小闲眯着眼，看到外面停着好几辆消防车，红蓝灯狂闪，还有警车、救护车，围了一大圈人。
周萌萌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白小闲站着，看着商场外墙被熏黑了一大片，玻璃碎了好几块，黑烟还在往上冒。有人过来问她们有没有受伤，她们说没有。有人记了她们的名字和电话，说后续商场会联系她们，语气公事公办。
几天后，商场的人打电话来，说赔她们一人一部新手机，精神抚慰金另算。白小闲和周萌萌去领了手机，都是最新款，包装还没拆， shiny shiny的。白小闲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终于不用蹭周萌萌的热点上网了，终于可以在同学面前抬起头了。
回到家，白小闲把新手机放在茶几上，哼着歌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不见了。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见王秀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白小闲的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眼神像在看一件可疑物品。
"妈，那是我的。"白小闲的声音有点虚。
"我知道。"王秀梅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你这几天先别用手机，好好写作业。"
白小闲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那是商场赔给我的。"
"我知道。我帮你收着。"王秀梅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是说帮我存钱，现在连手机也帮存？"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眼神像X光一样扫过来："你爸说了，你这学期成绩下滑，就是因为玩手机。"
白小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手机。"
"所以你更不应该玩。"王秀梅的逻辑无懈可击。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关上门，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鸭子。
"豆包。"
"在。"
"我手机被没收了。"
"听到了。"
"那是商场赔给我的。"
"听到了。"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豆包沉默了两秒。"至少，您现在用的不是全家最差的手机了。"
白小闲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有点想哭。是啊，她现在用的是白建国的旧手机，连微信都卡，打开个朋友圈要加载半分钟。但至少，不是最差的——白建国的旧手机比她妈淘汰给她的那部强一点点，就一点点，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爸！你手机借我用一下！"白小闲扯着嗓子喊。
白建国从书房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上。"干嘛？"
"我查个资料。"
"你妈说你不能用手机。"
"查资料也不行？"
白建国犹豫了一下，眼神飘忽，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把手机递给她。白小闲接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Moto M的参数"——2016年11月上市，联发科Helio P15处理器，4GB运存，1600万像素。比她妈淘汰给她的那部强一点。至少，不是全家最差的。
"爸，你这手机比我的好。"白小闲撇撇嘴。
"那是，我特意挑的。"白建国一脸得意。
"那你给我用？"
"不行。你妈会骂。"白建国立刻缩回书房，门"砰"地关上。
白小闲把手机还给他，躺回床上，盯着那只歪嘴鸭子水渍。
"豆包。"
"在。"
"我现在的手机，是不是全家最差的？"
豆包沉默了一秒。"根据配置对比，是的。"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今天，逛商场，遇火灾，逃命，丢了手机，豆包帮忙报警，赔了新手机，被妈没收，被爸换走。现在她用的手机，还是全家最差的。
小闲小闲，你上辈子一刻都没闲啊。
这辈子也是。
（第六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