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离月鸣把包袱重新背好,拉着娜月往回走。
出了竹林,沿着后山的小路绕回学院主道,远远就看到陈道君还在原来那个花坛旁边。
不过这会儿没蹲着了,拿着把破扫帚在扫花坛边的落叶,扫两下停一下,慢吞吞的,跟磨洋工似的。
说是老登,其实长得也就是个中年人的模样,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没几条皱纹,就是一身衣服皱巴巴的,加上成天弯腰驼背晃来晃去,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离月鸣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扫帚杆。
"老登,我跟你说个事。"
陈道君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娜月,手里的扫帚没松。
"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跑得挺快?"
"后山那片竹林里有个墓碑,你知道吗?"
陈道君扫地的动作突然停了。
离月鸣注意到了这个反应,继续往下说。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苏清鸢。碑前面摆了两朵花,都枯了。
旁边有一根竹子,看着像生机之竹,但不是——表面流的光是血红色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陈道君没吭声。
离月鸣继续说。
"我们过去的时候,竹子旁边出现了一个灵体。绿头发,绿眼睛,半透明的,说她叫清璃。"
陈道君的手指在扫帚杆上捏紧了。指节发白。
"她说苏清鸢死在多托雷的实验里。多托雷把人的身体搅碎,打成浆,灌进生机之竹。
苏清鸢是第一个被灌进去的,当场就死了。
清璃是第二个,她活了下来,意识寄居在竹子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离月鸣把该说的一口气全说了。
竹林里见到的东西、清璃讲的话、多托雷做的实验,一字不漏。
陈道君从头到尾没打断他。
扫帚杵在地上,人站在花坛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娜月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好几度。
"清璃说,有一个朋友会定期去墓碑那里送花。每次带一朵花,坐在那儿喝酒,跟苏清鸢说话。"
她顿了一下。
"那个朋友是谁?你有线索吗?你在这个学院待了很多年了吧。"
娜月又补了一句。
"再加上……我总觉得你不简单。"
陈道君还是没说话。
离月鸣忽然开口了。
"娜月,我已经知道那个朋友是谁了。"
娜月转头看他,愣了一下。
"谁?"
离月鸣的视线落在陈道君身上。
陈道君的阴影拖在地面上,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
"不会是……"
娜月的声音断在了半截。
她也看向了陈道君。
花坛旁边安静了好一阵子。
远处操场上的学员还在举石锁,哼哧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跟这边的沉默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道君把扫帚靠在花坛的矮墙上,撑着墙沿坐了下去。
他没否认。
"没错,就是我。"
四个字,干巴巴的。
离月鸣和娜月都没接话。
陈道君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从里头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拆开,里面是几颗炒黄豆。他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苏清鸢是我妻子。"
娜月的嘴张了一下。
离月鸣也没料到是这层关系。
朋友,他想过。同学院的,也想过。
妻子,没想到。
陈道君嚼着黄豆,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
"我和她没有后代。结婚三年,还没来得及。"
他又捏了一颗黄豆,这回没往嘴里扔,拿在手指间搓了搓。
"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
"那时候我和她,还有清璃——清璃也是我们的朋友,三个人关系很好,经常结伴出去猎杀魔兽赚钱。"
他把黄豆扔进嘴里。
"有一次我们在外面接了个任务,深入了一片荒林。在那里碰到了多托雷。"
离月鸣蹲了下来,跟陈道君的视线齐平。
"当时的多托雷还没有后来那么疯。"陈道君嚼着黄豆,声音变得含混了一些,"但是已经在做那些狗屁实验了。
他带了一批手下,在荒林深处建了个临时据点,周围搞了好几层防线。我们三个一头撞了进去。"
他顿了一顿。
"打起来了。"
"多托雷那时候的实力我不清楚具体到什么境界,但远在我之上。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我就被他一掌拍飞出去。"
离月鸣插了一句。
"飞了多远?"
"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条河沟里,身上断了四根肋骨,左臂脱臼,满嘴都是血。"
陈道君把纸包里最后几颗黄豆全倒进了嘴里,一起嚼。
"我第一反应就是往回跑。爬也要爬回去。"
他嚼了两下,咽了。
"但是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花坛旁边又安静了。
娜月蹲在离月鸣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敢出声。
"据点被我找到了。里面乱七八糟的,到处是血。那些实验用的器具还摆在桌上,瓶瓶罐罐,还有几把刀具。"
陈道君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
"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苏清鸢。"
他的嘴巴合上了,咬了一下后槽牙。
"剩下的……不多了。"
离月鸣没问剩了什么。
那残忍的过程。
他不想听第二遍。
"我把她能收拢的部分全收了,带回了学院。
"陈道君把空了的纸包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埋在了后山那片竹林底下。
墓碑是我自己凿的,凿了一整天。"
"清璃被灌进的那根竹子,我也带了回来,种在了墓碑旁边。"
陈道君把纸团扔进了花坛里。
"我不知道她还有意识。二十七年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现过形。"
离月鸣愣了。
"从来没有?"
"没有。"陈道君摇头,"我每次去都会在墓碑前面坐很久,跟苏清鸢说话,有时候也会跟那根竹子说两句。但清璃从来没出来过。"
离月鸣和娜月对视了一眼。
清璃说过,她的实力只有破百境,连稳定显形的能力都没有。这次能被他们看到,是因为包袱里的生机之竹产生了共振。
陈道君每次去的时候,身上没带生机之竹,自然触发不了共振。
二十七年。
清璃在那根竹子里待了二十七年,听着陈道君一次又一次来送花、说话、喝酒,但没办法让他看到自己。
娜月的鼻头酸了一下。她使劲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
陈道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他双手撑在花坛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老登。"离月鸣叫了他一声。
陈道君抬眼。
"如果你想见清璃一面,我可以带着包袱陪你过去。里面的生机之竹还在,带过去应该还能让她显形一小会。"
陈道君的手指在矮墙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让我想想。"
离月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你慢慢想。我们明天还在学院,随时都行。"
他拽了一下娜月的袖子,两人往走廊那头走。
走出去十来步,娜月回头偷看了一眼。
陈道君还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肩膀塌着,手里攥着那个空纸团,一动不动。
不像平时那个挤眉弄眼卖大补品的猥琐中年人了。
娜月收回视线,跟上离月鸣的步子。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