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重生,在线发疯
卷壹:疯癫序曲 · 葬礼之后,皆是新生
沈黛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踩了八百条狗的尾巴,才换来这样一个葬礼。
殡仪馆的吊顶灯坏了一半,剩下的惨白灯光照在花圈上,白菊黄菊挽联交织成一整片潮湿的灰色。空调开得太低,冷气从通风口灌进来,钻进她透明的骨头缝里。她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像一只被人遗弃在候车大厅的气球,线断了,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黑白遗照挂在灵堂正中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她去年拍的一组杂志图,摄影师让她“笑得温柔一点,像春天的风”。她笑了,经纪人说不行,太僵硬。她又笑了,经纪人说还是不行,显得心机。她笑了第十七次,摄影师按了快门,说“就这样吧,后期能修”。
最后出来的照片,她的嘴角上扬了十三度,眼睛里没有光。
一个没有光的春天。
谁家春天的风是那样的?
灵堂外面的记者比宾客多。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排,闪光灯透过窗户打进来,把她的遗照照得一明一暗,像恐怖片里的鬼火。直播间挂着她的名字,三百万人同时在线,弹幕飘得飞快,她眯着眼看了几条——
“死得好,建议开香槟。”
“霍影后走好,下辈子别当贱人了。”——她把这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想这人至少还叫她一声“影后”,虽然前面那个“贱人”大概才是重点。
“#沈黛去世# 热搜第一,老天开眼啊!”
热搜第一。
活着的时候,她上过无数次热搜,没有一次是因为好事。被骂上热搜,被嘲上热搜,被造谣上热搜。工作人员安慰她说“黑红也是红”,她想说,你们知道黑红的“黑”是什么意思吗?不是黑夜的黑,是瘀青的黑。是被打完之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那种颜色,看着疼,但没人看得见你的疼。
现在她死了,终于不是因为被骂上热搜了。
是因为死了。
灵堂里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经纪公司派了个实习生来应付,那实习生全程低头看手机,连三鞠躬都没鞠完。她的“好队友”林听澜穿了一身黑裙子,哭得梨花带雨,靠在沈黛前男友的胳膊上,声音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吹断的弦。
“虽然黛黛生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她已经走了,请大家口下留情。”
话说到一半,她整个人软下去,男人赶紧揽住她的腰。
弹幕疯了:“听澜姐姐太善良了!!沈黛配不上这样的朋友!!”
沈黛飘在上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想,林听澜的腰真软。
上辈子她拍戏吊威亚摔下来的时候,腰也断过,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场戏在影视城搭的景,十二米高的城楼,威亚是剧组自备的。开拍前一晚她问过经纪人,钢丝有没有检查过,经纪人王姐正在打电话跟人吵架,头都没抬:“哎呀你烦不烦,拍个戏哪那么多事。”
第二天,她站在城楼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戏服猎猎作响。导演在下面喊“三二一开始”,她往前跑了两步,钢丝断了。
坠落的过程大概有两秒钟。她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剧组有人在喊“我操”,听见导演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摔就摔了,正好换人。”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虽然那一辈子只剩下两秒钟。
坠落到底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疼。骨头碎掉的声音她听见了,但没感觉到疼。意识消散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走马灯,不是想念谁,而是——
她想,终于不用再笑了。
现在她飘在自己的葬礼上,看着那些人假装悲伤,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想笑。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
笑声从她透明的嘴唇间溢出来,很轻,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没有人听见,毕竟她是鬼。
但她笑了。
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手,能穿过任何东西的手。她想,原来人死了之后真的没有身体了。没有身体,就没有胃痛,没有失眠,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种被人捅了一刀之后胸口闷闷的疼。
真好。
她闭上眼睛,准备消散。
然后——
她醒了。
醒在一面脏兮兮的镜子里。
镜子里的女孩瘦得像一棵缺水的豆芽。锁骨凸出来,像两把没开刃的小刀。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两笔。嘴唇发白,干裂起皮,像冬天被风吹烂的旧报纸。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发尾分叉,像一把用秃了的扫帚。
这是十六岁的沈黛。
选秀前一天的沈黛。
还没被骂上热搜的沈黛。
沈黛对着镜子愣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女孩也愣了三秒钟。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触感,指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细微的绒毛和一颗还没来得及冒头的痘痘。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疼。
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上辈子那种钝痛,是尖锐的、鲜活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沈黛忽然觉得很热。
不是天气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都在尖叫,都在说——
我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股热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爬到耳根。她的耳朵红了,脸颊也烫了,镜子里的少女从苍白变成了粉红,像一朵被热水浇开的干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二十二岁。她谈过恋爱,上过床,被男人亲过摸过睡过。那些身体的记忆还在,藏在她的神经末梢里,藏在她的皮肤底下,藏在她的骨头缝里。但现在,她带着一个二十二岁灵魂挤进了十六岁的身体。
十六岁的身体。
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身体。
指尖碰到嘴唇,嘴唇很软,很烫,像是刚被亲吻过,又像是从来没被亲吻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了。不再是小女孩那种怯生生的、看什么都带着讨好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在看自己,一个死过一次的女人在看自己还活着的身体。
这种眼神落在十六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把一杯烈酒倒进了一只牛奶杯。
她也不知道自己盯着镜子看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三个世纪。直到——
“沈黛!”
卫生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声音大得像拆房子,连天花板上那块松了的扣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王丽珍冲进来。
三十八岁,短发,脸圆,眼睛小,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黑色小西装,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直接穿上身的。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
“王姐,我劝你再考虑一下。那个名额是留给公司新签的艺人的,沈黛不合适。她那个长相,观众缘不行。”
最后六个字用一个一个看过去:她、那、个、长、相,观、众、缘、不、行。
沈黛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张远舟,她未来的老板,九一分成的制定者,“亏损”了十年还能买第三套别墅的奇才。
“你看看你,还没出道就被老板嫌了!”王姐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我好不容易给你谈下来的选秀名额,你知不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你要是再不给我好好表现——”
王姐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听得见。她知道王姐在演——不是演给她看的,是演给走廊里路过的人听的。让别人知道,她王丽珍为了这个不成器的艺人多么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上辈子的沈黛会怎么做?
她会低头,会道歉,会小声说“王姐对不起,我会努力的”,然后用一整天的时间消化这句话带来的屈辱感,夜里缩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辈子的沈黛不想这样。
这辈子的沈黛嘴唇上的热度还没退,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整个人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被水蒸气顶得砰砰响,随时都要溢出来。
她开口了。
“王姐。”
声音比上辈子低了半个调,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讨好的尾音往上扬,而是往下沉,沉到胸腔里,像个成年女人的声音。
王姐愣了一下。
“我决定退赛。”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参加那个选秀了。”
王姐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嘴巴张着,法令纹更深了,眼球凸出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
“你疯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
沈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洗手台上。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卡面上,反着光。
“这里面有三十万,是这些年我妈打给我的生活费里攒下来的。算违约金,多了不用退,少了算我欠你的。”
三十万是她攒了六年的全部家当。
上辈子这笔钱她没花出去,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死了。这辈子她想花出去,花在让自己自由这件事上。
王姐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盯着沈黛,像盯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眼神?那种眼神该怎么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的眼神。
沈黛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对着镜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
这是她上辈子没用完的那支——不对,是这辈子的她还没买过的。但这支口红出现在她的口袋里,就像那个写满仇人名字的本子一样,跟着她从上一世过来了。暗红色的,接近血色的,像是凝固了很久又忽然流动起来的血。
她旋开口红,对着镜子涂。
嘴唇很干,膏体划过去的时候有点涩,她用力按了按,让颜色渗进唇纹里。从左边嘴角涂到右边嘴角,一笔画完,没有涂出界。
镜子里的少女忽然变了。
那张寡淡的脸上,多了一抹浓烈的、近乎暴力的红色。不是少女会涂的樱花粉、蜜桃色,而是一种“老娘今天就是要搞事情”的红。像是用刀在嘴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凝固在唇面。
沈黛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偏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上扬,露出上排牙齿。不是微笑,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
一种“我终于不用装了”的笑。
像一个被要求表演了一辈子的小丑终于摘下了面具,对着台下的观众说:你们他妈的爱看不看。
王姐还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沈黛转身往外走。门口的角度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人看到她——樱花粉的头发还没染,但她身上那股忽然冒出来的气质比任何发色都扎眼。十六岁的身体,二十二岁的灵魂,死过一次的眼神,涂了血的嘴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王姐,”她没回头,“你儿子是不是在北城四中读书?”
王姐的脸刷地白了,比殡仪馆的白菊还白。
“你想干什么?”
沈黛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把王姐钉在原地。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以后少让他在网上骂人,容易被查出来。他那个ID叫‘黛黑是我儿’是吧?建议改一下,万一哪天有人截图举报他网暴素人呢?怪麻烦的。”
王姐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黛走出经纪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三月的雨很细,落下来的时候不打伞也不会立刻湿透,但时间长了会从头发丝凉到指甲盖。她站在台阶上,没动,让雨落在脸上、落在涂了口红的嘴唇上。
雨水把嘴唇上的颜色打湿了,暗红色晕开,顺着唇线往下淌,像血,又像融化的颜料。
她没有擦。
街对面有人在拍她。
一个举着手机的路人甲,大概是认出了她是之前发过几张宣传照的练习生。手机镜头对着她,红点亮着,在录视频。
沈黛没有躲。
她转过头,面对那个镜头,嘴角慢慢上扬。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涂了口红的嘴唇在阴天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红。十六岁的脸,二十三岁的眼神,嘴唇上晕开的血色,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街。
她伸出左手,冲着镜头比了个耶。
两根手指,一个笑。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你王姐说你退赛了?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多少吗?你不去赚钱谁来养家?”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妈”。
沈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上辈子她收到这种消息的时候,会心酸,会委屈,会在心里问:妈,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但这辈子——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然后关机。
拔卡。把那张小小的sim卡放在食指和拇指中间,对着路灯看了一眼——路灯的光透过薄薄的卡片,边缘有一圈模糊的虹彩。她把卡片翻过来,覆过去,然后“啪”地一声,折成两半。
两片小小的塑料片落在路边的积水里,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公交站台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
广告牌上贴着一张选秀海报——《星光少女》第三季,她本来应该出现在上面。节目组嫌她“面相不好”,把她p到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脸缩成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沈黛靠在广告牌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巴掌大的线圈本,封面是黑色牛皮纸,边角卷了,中间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用力对折过又展平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沈黛。
这是上辈子她在拍戏间隙随手买的。最开始用来记台词,后来用来记人名,再后来用来记恨。临死前一个月,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泪把纸打湿,写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笔迹越来越潦草,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她,她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写。
本子里夹着一根橡皮筋,她拨开橡皮筋,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段话,字迹比后面的内容工整得多,像是写完之后反反复复描过好几遍——
“我要让所有人后悔。”
“我要活成一个疯子。”
“反正上辈子我什么都怕——怕别人骂我,怕别人不喜欢我,怕做错事说错话。这辈子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最怕的已经发生过了:我死过一次。而且是笑着死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张最底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看不见。
“这个破世界,终于轮到你来怕我了。”
沈黛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雨还在下,有一滴落在纸面上,把“怕”字的最后一个点洇开了。她用手指把水渍抹平,指腹沾上了铅笔灰,灰黑色的,像是从地狱带回来的炭。
她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时间、地点、事件。有些地方的墨水晕开了,不是雨水,是眼泪。她上辈子写着写着就哭了,哭了之后就趴在桌上,等眼泪干了继续写。她知道这些眼泪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改变,但她还是要写,因为如果不写下来,她怕自己死了之后,那些人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个名字:林听澜。
后面写着:“十二年闺蜜。背地里买水军黑我,当面叫我姐。每一次我出事,她都在暗中推波助澜。她不是恨我,她是需要我活着、坏着、被骂着,这样她才能好着、白着、被爱着。”
第二个名字:王丽珍。
后面写着:“经纪人十年。九一分成,她拿九,我拿一。拿钱不办事,出事不公关,生病不准假。她知道合同是霸王条款,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我能挣多少钱,死了之后能卖多少钱。”
第三个名字:张远舟。
后面写着:“老板。签了十年卖身契,画饼充饥,PUA成性。把艺人当耗材,用完就扔。名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第四个名字:赵秀兰。
只有一个字:妈。
后面空了一大片,像是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黛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后面几页,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有些名字她知道,有些名字她不知道——是那些在网上骂她的人,成千上万,ID和头像不断变换,但她记住了几个最恶毒的、最勤奋的、几乎每天都出现的那几个。
有一个ID叫“圈内娱记”,运营人叫王磊。上辈子收了黑钱写她“被包养”“打胎”“吸毒”,一条稿子八千块,浏览量破百万加两百。她死后他发了一篇“深度好文”《沈黛之死,谁之过?》,阅读量两千万,打赏收了五万块。
有一个ID叫“佛说”,博主叫李秋雨。三百万粉丝的中年女人,最擅长用温柔的语气说最刻薄的话。上辈子她发过一条视频叫《沈黛为什么不讨人喜欢?“面相学”告诉你答案》,说“颧骨高杀夫无刀,眼神邪淫心术不正”。五百万播放,评论区一水的“博主说得太对了”。
还有一个人,名字写在最后一页的正中央,前后都空着,像是怕别的字脏了他。
陈屿白。
沈黛合上本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像是有人用抹布擦掉了一小块灰,露出了底漆。阳光从那块蓝色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她站起身,把本子塞回口袋,环顾四周。
这个公交站台她来过无数次。上辈子她在这里等过车,等过通告,等过经纪人,等过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站台的样子——蓝色的顶棚,生了锈的柱子,上面贴着一层一层的广告,最新的是某个选秀节目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笑容灿烂的少女。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是在这个选秀节目里“出道”的——第九名,卡位出道,被骂“德不配位”,从第一天被骂到最后一天。所有的恶意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这辈子,她不去了。
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
她转过身,对着公交站台的监控摄像头,笑了笑。
三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的嘴唇上还有口红的残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又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她对着那个没人看的摄像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口型。
如果你会读唇语,你会读到——
“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不是惊恐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有人在喊“到了到了到了”,有人在喊“快拍快拍”。一群举着应援牌的粉丝从街角冲出来,朝着某个方向跑过去,像一群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沈黛侧过头,顺着她们跑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少年,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自然的黑色,五官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像是知道自己很好看,故意笑得不太正经。
陈屿白。
沈黛看着那张脸,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紧了写满名字的本子。
现在这个时候,他还不是顶流。他只是一个刚签了公司的练习生,还没出道,还没上过热搜,还没说过那句“她那个人比较”。这个时候的他笑起来还是真的笑,不是后来那种经过精确计算、专门用来上热搜的“少年感笑容”。
沈黛看着他被粉丝簇拥着往前走,他的眼神从人群中扫过来,漫不经心,像一道光扫过水面——然后,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她的口红。也许是因为她站在雨里没打伞。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粉丝,而像一个——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然后他被粉丝推着走了。
沈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入口。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解脱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很慢的、从嘴角一点一点蔓延到眼底的笑,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像是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之后的本能反应。
上辈子,她们弄死她用了六年。
这辈子,她用六年还回去,不过分吧?
沈黛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交站台后面的那家五金店正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旋律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她听了好几秒才听出来是哪一首。
“如果再活一次……”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推着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没理,大步流星地走进三月尚带寒意的阳光里。
身后,公交站台上那张《星光少女》的海报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来。
上面那个被p到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女孩的脸,在阳光底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