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沈夜舟几乎没睡。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脑海里反复排列着那些碎片——火灾、枫叶、琥珀胆碱、匿名信、神秘的监控人、完美的顾怀瑾。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拼图,他隐约看见了整体的轮廓,但关键的几块还不知所踪。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时间线。
十年前五月十七日,江北新城项目工地发生火灾,顾怀蕊死亡。
火灾后一周内,消防支队出具“电路老化引发意外”的鉴定报告,签字人包括参谋钱海洋。开发商东润公司(远达房地产全资子公司)通过不正当手段掩盖事故真相,财务总监赵敏君经手相关财务往来。
火灾后一个月内,受害人家属顾怀瑾多次上访无果,去派出所报案被拒。
此后十年,顾怀瑾成为一名优秀教师,外界看来一切正常。
三个月前,赵敏君开始接到匿名信和神秘电话,情绪出现异常。
两个月前,神秘人开始每周日深夜出现在赵敏君家楼下,往信箱里塞东西。
一个月前,赵敏君突然调取“江北新城”项目财务资料。
一周前,赵敏君给闺蜜孙晓芸打电话,问“年轻时候犯的错能不能弥补”。
三天前,赵敏君死亡,体内检出琥珀胆碱,现场发现干枯枫叶。
沈夜舟用红笔把赵敏君的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如果顾怀瑾是凶手,为什么在十年后才动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节点?他等了十年,一定有某个触发因素。
还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准备,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普通教师变成了一个具备反侦察能力和医学知识的完美犯罪者。他研究法律,研究刑侦手段,研究药物和注射技术,研究如何不留痕迹地杀人。十年,足够一个人学会任何东西。
但沈夜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片枫叶,那个盯着摄像头的神秘人,那些匿名信——这些东西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对警方说“来抓我”。但一个准备了十年的人,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除非,他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警方永远抓不到他。
天刚蒙蒙亮,沈夜舟的手机就震了。是方远,声音沙哑,显然也没睡好。
“钱海洋找到了。”
沈夜舟猛地坐起来。“在哪?”
“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雨声依旧,但沈夜舟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一周前。准确地说,是六月二号,上周日。死在自己家里,江北市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当地派出所出的警,初步判断是心脏病突发猝死。因为没有他杀迹象,案子没有上报,家属已经准备火化了。”
沈夜舟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六月二号,上周日,神秘人最后一次出现在赵敏君家楼下的同一天。钱海洋死了,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家属准备火化。如果不是他们及时查到这条线,这起“猝死”就会悄无声息地结案,永远不会有人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尸体还在吗?”
“我打了招呼,暂缓火化。老周已经过去了,正在做尸检。”
“我马上到。”
沈夜舟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冲出家门。雨还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他开车往城西赶,路上给张队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情况。
张队听完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钱海洋的事我来协调,你专心查案。”
法医中心在城西,和钱海洋住的小区在同一个方向。沈夜舟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解剖室了。方远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夜舟问。
“你自己看吧。”
沈夜舟推开解剖室的门,老周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无影灯下躺着一个人,中年男性,体型微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老周正在检查他的颈部。
“钱海洋,四十二岁,原江北市消防支队参谋,现经商。”老周一边工作一边说,“六月二日晚上被发现死在家中客厅沙发上,家属说他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史,当时就没有怀疑。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室内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现场没有可疑物品。”
“但你觉得不是心脏病?”沈夜舟问。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器械指了指钱海洋颈部的某个位置。“你看这里。”
沈夜舟凑近了看。在钱海洋颈部右侧,耳垂下方,锁骨上方,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和赵敏君颈部的针孔位置几乎完全一致。
“琥珀胆碱?”沈夜舟的声音很轻。
“还要等毒理检测。”老周放下器械,“但从针孔的位置、角度、大小来看,和赵敏君的情况高度吻合。而且,我在钱海洋的血液样本中初步检测到了肌肉松弛剂类药物的代谢产物,需要进一步确认具体成分。”
沈夜舟闭上眼睛。钱海洋死在一周前,六月二号。赵敏君死在六月五号。如果两起案件的死因相同,那凶手的作案时间线就清晰了——六月二号杀了钱海洋,同一天深夜去赵敏君家楼下塞信封,六月五号杀了赵敏君。
一周之内,两个人。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钱海洋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因为家属原本准备火化,没有做冷藏保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面部表情不像心脏病发作。心脏病发作的人,死前面部会有痛苦、恐惧的表情,肌肉会紧张。但钱海洋的面部肌肉是松弛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和赵敏君一样。”
琥珀胆碱。呼吸肌麻痹,面部肌肉冻结。死者看起来安详,实际上是在清醒中被活活憋死。
沈夜舟走出解剖室,方远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现在可以确定了。”沈夜舟靠在墙上,“这不是一起孤立案件,这是连环杀人。两个死者,手法一致,动机一致。赵敏君和钱海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十年前的火灾——一个做了假账,一个出了假报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方远翻开笔记本。“我查了当年的火灾档案,除了赵敏君和钱海洋,还有几个人直接参与了掩盖真相。当年东润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叫马德胜,现在是远达房地产的副总经理。负责施工的包工头叫孙大彪,火灾后拿了封口费去了外地,现在下落不明。还有一个关键的——当年负责督办火灾事故调查的政府官员,叫刘建国,现在是江北市建设局的副局长。”
“四个人,加上赵敏君和钱海洋,至少六个。”沈夜舟在心里默默算着,“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所有这些人的话,那这还只是开始。”
“我们得找到马德胜和刘建国,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方远说。
“已经来不及了。”沈夜舟把咖啡一口喝完,捏扁了纸杯,“从钱海洋和赵敏君的死亡时间间隔来看,凶手的作案频率很高。如果他的名单上有六个人,那平均一周两个,三周之内就会把所有目标清理干净。我们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去,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细雨。沈夜舟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沈夜舟沈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年轻,带着一丝紧张。
“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林小溪,是赵敏君赵总的助理。我在公司档案室找到了一些东西,可能跟赵总的死有关。我不知道该找谁,赵总以前提起过您,说您是负责这个案子的……”
沈夜舟立刻警觉起来。“你找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林小溪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赵总死之前一周,让我去档案室找‘江北新城’项目的纸质财务凭证。我当时没找到,觉得可能是放错地方了。但昨天我整理档案室的时候,发现那些凭证被人提前拿走了,拿走的时间应该是在赵总死之前不久。我查了档案室的借阅登记,上面写的是赵总自己的名字,但那个签字不是赵总的笔迹。”
沈夜舟握紧了手机。“你确定?”
“我很确定。我跟赵总干了三年,她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签名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细节不对。赵总写‘赵’字的最后一笔从来不会拖那么长,但那个签名拖了。”
“那些凭证还在吗?”
“不在了。档案室的借阅记录显示已经归还,但我翻遍了所有档案柜,都找不到那些凭证。有人借走了它们,伪造了赵总的签名,然后用同样的方式伪造了归还记录,把它们拿走了。”
沈夜舟和方远对视了一眼。“林小姐,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司。但我害怕,我不知道拿走凭证的人是不是还在公司里,我不知道那个人跟赵总的死有没有关系。”
“你不要动,我马上过来。”沈夜舟说,“在那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挂了电话,沈夜舟拉开车门坐进去,方远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有人拿走了江北新城的财务凭证,伪造了赵敏君的签名。这意味着什么?”方远问。
沈夜舟发动车子,雨刷自动启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意味着十年前的真相不只是被掩盖,还有人在试图彻底抹去它。财务凭证是证明开发商不正当手段的关键证据,如果这些凭证消失了,就算我们重启火灾调查,也找不到任何把柄。”
“但赵敏君在死前已经调阅过那些资料了,她知道凭证的内容。”
“她知道,但她已经死了。”沈夜舟踩下油门,“拿走凭证的人,要么是和开发商一伙的,想要保护公司;要么是凶手,想要让真相永远不见天日。”
“或者是同一个人。”方远说。
车在雨幕中疾驰,穿过半个城区,再次来到远达房地产公司的大楼。沈夜舟和方远直接上了二十二楼的档案室,林小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沈警官。”她看见沈夜舟,像是看见了救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夜舟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一看,是一份借阅登记的复印件。他用手机把签名页拍了下来,然后对比着看。正如林小溪所说,签名和赵敏君平时的笔迹很像,但“赵”字的最后一笔确实拖得更长。这种模仿很专业,如果不是熟悉赵敏君笔迹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借阅登记本平时放在哪?”沈夜舟问。
“就在档案室门口的桌子上,谁都可以翻。所以我们才需要手写签名来确认借阅人身份。”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冒充赵敏君签名借走档案,只要他们能混进档案室。”
林小溪点了点头。
方远在旁边翻看着档案室的来访登记。“这栋楼的访客管理严格吗?”
“很严格,进大楼要刷卡,每层的电梯都需要权限。但档案室在二十二楼,财务部也在二十二楼,我们财务部的员工卡都可以刷开这层的电梯。”
“也就是说,嫌疑人可能是财务部内部的人,或者有财务部员工的卡。”方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而且这个人不仅要能混进档案室,还要知道江北新城的项目资料放哪里,还要知道赵敏君的笔迹特征。这指向性很强。”
沈夜舟把借阅登记本还给林小溪。“林小姐,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发现这件事的事,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林小溪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跟您说了。”
“很好。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的同事、朋友、家人。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跟我们联系,你就说你只是配合警方调查,提供了一些赵总监的日常工作信息。不要说档案的事。”
林小溪的脸更白了,她知道沈夜舟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有人为了销毁证据可以不择手段,那一个发现了秘密的小助理,也可能成为目标。
“我送她回去。”方远主动说,“你继续查别的。”
沈夜舟点了点头。方远带着林小溪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远达员工。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但这些人当中,可能有一个人,在赵敏君死前拿走了关键证据,在赵敏君死后依然若无其事地来上班。
他回到车上,翻开笔记本,把那几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钱海洋,死了。
赵敏君,死了。
马德胜,远达房地产副总经理,当年的项目负责人。
刘建国,建设局副局长,当年督办火灾调查的官员。
孙大彪,当年的包工头,下落不明。
除了孙大彪,其他人都还在江北市,都还在原来的圈子里,都有体面的工作和光鲜的生活。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十年前那场火灾、那个死去的年轻女孩,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一个被遗忘的数字。
但对顾怀瑾来说,那是他的一切。
沈夜舟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队。
“钱海洋的毒理检测结果出来了,琥珀胆碱,和赵敏君一致。”
沈夜舟没有说话。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它意味着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这不是一起命案,这是连环杀人。而连环杀手的升级速度往往很快,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隔了一周,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的间隔可能会更短。
“张队,我们需要立刻找到马德胜和刘建国。在凶手找到他们之前。”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们的行踪了。”张队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来不及。”
挂了电话,沈夜舟发动车子,往建设局的方向开去。雨刷机械地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把收音机打开,随便调到一个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歌词他听不太清,旋律很慢,像是在唱一首关于失去的歌。
他想起了顾怀瑾。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他每一次杀人之前,一定都会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他的妹妹在火海里呼救,没有人来救她。她死了,十八岁,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而那些人,那些本该为这起事故负责的人,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家人团聚,照常过节,照常发朋友圈。他们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他们有钱,有权力,有关系,有把所有真相都掩盖得干干净净的能力。
然后他们继续活了十年,活得风生水起。
沈夜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职业如此复杂。他是警察,他的职责是抓捕罪犯,维护法律的尊严。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那个罪犯本身的遭遇让人无法憎恨,甚至让人同情,他该怎么办?
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想起了父亲。父亲当了一辈子警察,临终前留给他的只有这枚银戒,和一句话——“守住底线。”
底线是什么?是法律。不管动机是什么,杀人就是犯罪。不管受害者有多么不值得同情,私刑永远不是正义。如果有人用错误的方式去做正确的事,错误依然是错误。
这是他的底线。
车窗外,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像是乌云后面有人在试图点亮一盏灯。沈夜舟踩下油门,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加速前进。
建设局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政府办公楼,和市局的大楼很像。沈夜舟把车停好,快步走进大楼。值班室的人告诉他,刘建国今天在局里,正在开一个项目评审会。
沈夜舟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上了五楼,找到了会议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正在看投影幕上的设计方案。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专注。
手机震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马德胜联系不上了。公司说他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沈夜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亮出证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刘建国副局长,请跟我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了解。”
刘建国皱了皱眉,但还是站了起来,跟着沈夜舟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沈夜舟看着这个十多年前督办火灾调查的官员,他的脸色红润,气色很好,官威十足。
“刘副局长,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江北新城项目的那场火灾?”沈夜舟开门见山。
刘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夜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记得。那是一场意外,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当时已经结案了。怎么了?”
“那场火灾死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您知道吗?”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戒备。“知道。但那是意外事故,不是刑事案件。沈警官,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夜舟正要说话,刘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喂?我是刘建国……什么?不可能,我上周才做的体检,心脏没问题……”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而恐惧,“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沈夜舟一把夺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通话还在继续。他把手机贴近耳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在说话。
“刘副局长,十年前的那场火,你需要给它一个交代。”
然后电话断了。
沈夜舟立即回拨,提示对方已关机。他看向刘建国,这个刚才还官威十足的男人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说什么了?”沈夜舟问。
刘建国的嘴唇在发抖。“他们说……说我女儿在江北一中上学,说他们知道我家的地址,说今晚之前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就要……”
他没能说下去。
沈夜舟把手机还给他,脑子飞速运转。江北一中——又是江北一中。那个学校像一张网,把所有人联系在一起。顾怀瑾在那里教书,孙晓芸在那里教书,刘建国的女儿也在那里上学。
这不是巧合。如果顾怀瑾真的是凶手,那他选择在江北一中工作,也许不只是因为那里是一所好学校。那是一张天然的网,能把他的所有目标都兜进来。
“刘副局长,我现在要你配合我做两件事。”沈夜舟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会被我们监控,你接到的每一个电话都要录下来。第二,告诉你的家人,让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暂住,我们会派人保护他们。第三,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建设局,我会让人来接你。”
“我不要保护。”刘建国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变了个人,“你们警察连赵敏君都保护不了,连钱海洋都保护不了,凭什么保护我?我自己有安保,我有私人保镖,我不需要你们!”
沈夜舟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在恐惧中崩溃的样子。十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大笔一挥,把一场人祸定性为意外。他签了字,盖了章,一个女孩的死就被盖棺定论了。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走了一个流程,只是按照上面的意思办事。
现在,报应来了。
“刘副局长,你可以拒绝警方的保护。”沈夜舟平静地说,“但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知道你的地址,知道你女儿在哪上学,知道你的一切。如果我们不帮你,你觉得你的私人保镖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刘建国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夜舟转身走出走廊,给张队打了电话,简要汇报了情况。
“马德胜还没找到。”张队说,“我怀疑已经出事了。”
“刘建国我们盯住了,但他情绪很不稳定,需要人看护。”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你那边继续查顾怀瑾,不要因为刘建国的事分心。”
沈夜舟挂了电话,站在建设局的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城市。雨后的江北,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他看见城东的方向,那里有江北一中的教学楼,有顾怀瑾的讲台,有孙晓芸的办公室,有刘建国女儿的教室。
那所学校看起来安静祥和,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象牙塔。
但沈夜舟知道,那个象牙塔里住着一头沉睡的野兽。而这头野兽,已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