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夜没去医院。孙正清给他放了三天假，让他收拾行李、处理杂事、跟朋友告别。三天的假，沈夜只用了半天就收拾好了。他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银针，隐龙令，还有沈晨寄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沈晨站在诊所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扫帚，笑得像个孩子。
沈夜把照片夹在手机壳后面，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他坐在床边，翻看手机里的消息。方晴发来一条：“沈医生，听说你要去北京了？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们都说可惜。”周明远发来一条：“北京协和的心外科是全国顶尖的，去了别给江城人丢脸。”王秀兰发来一条：“到了报平安。”周正发来一条：“急诊科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最后一条是沈晨的，只有四个字：“到了打电话。”
沈夜没有群发告别消息，也没有发朋友圈。他不是那种人。
上午十点，他去了医院。不是上班，是告别。他先去了急诊科。王秀兰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沈医生，不是说放假吗？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们。”
王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沈医生，你到了北京，别逞强。协和医院里都是大专家，你谦虚点，多学多问。”
“王姐，我什么时候不谦虚了？”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谦虚过？”
两个人都笑了。
周正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沈夜，你小子来干什么？不是放假吗？”
“来跟你说一声。我走了之后，急诊科就交给你了。”
周正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手在肩膀上多停了一秒。
下午一点，沈夜去了ICU。顾弘文还在住院，人工心脏的参数稳定，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他的脸色比上周又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从淡粉色变成了正常的红润。看到沈夜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沈医生，听说你要去北京？”
“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顾弘文沉默了几秒钟。“沈医生，到了北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北京协和医院心内科有个主任，姓吴，叫吴维民。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还活着。他让我做心脏移植，我没做。现在装了人工心脏，活得挺好。”
沈夜看着他。“顾社长，您为什么不当面跟他说？”
“因为我不敢。”顾弘文的声音很轻，“吴主任是我在北京协和医院的主治医生。当初他让我做心脏移植，我拒绝了。他觉得很没面子。其实我是怕。我怕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吴主任那边，话我帮您带到。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人工心脏不能掉以轻心。参数每个月测一次，数据发给我。远程会诊，我帮您盯着。”
顾弘文的眼眶红了。“沈医生，你还愿意管我？”
“我是医生。您的命是我救的，我得负责到底。”
顾弘文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顾社长，赵建民说他在柬埔寨开的医院三年来免费治了四千多个穷人。这件事，您帮我查一下。我需要知道真假。”
“好。一周内给你答复。”
下午三点，沈夜去了省人民医院。周明远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是刚泡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本最新的《中华肝胆外科杂志》，封面文章的作者是沈夜——关于胰头癌包绕肠系膜上动脉的手术技巧总结，三千字，配了八张图。周明远已经看过了，还用红笔在好几处画了线。
“沈医生，坐。”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夜坐下来。“周主任，下周三的手术，我做不了了。我要去北京。”
“我知道。患者转到协和医院去了。陈雨桐说，你在那边给他做。”
沈夜愣了一下。“陈雨桐？”
“她是你在北京的联系人。她说，患者已经转到协和医院了，入院手续都办好了，就等你到了开刀。”
沈夜靠在椅背上。陈雨桐这个人，办事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患者从省人民医院转到协和医院，跨省转院，手续复杂，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一周。她两天就办完了。而且她什么都没跟他说，一声不吭把事情全做了。
“周主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
“别谢我。我是看中了你的技术。”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合作？因为你值。郑明远不找你，我找你。郑明远看不上你，我看得上。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
沈夜没有接话。两个人握了握手，沈夜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沈夜回到出租屋。他没有收拾行李，而是坐在床边，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声望：20880/10000】
【主线任务：北上·进行中】
【距离报到还有36小时。】
【建议：提前了解北京协和医院心脏外科的科室结构、主要专家及近期重点病例。】
系统贴心地弹出了一份资料。沈夜一页一页地看——心脏外科主任于维民，六十二岁，国内冠脉搭桥手术的开创者之一，带过的学生遍布全国。副主任方宗琦，五十五岁，主攻心脏移植，完成过三百多例。还有七个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每个人的研究方向、擅长术式、发表过的论文，系统都整理好了。最后一行是一个名字，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四个字：“注意此人。”
沈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系统从来不给他无用的信息。说“注意此人”，一定有问题。但这个人的信息是空白的，连名字都没有。他关掉面板，把这个疑问存进了心里。
晚上七点，沈夜最后一次走在江城这条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把这条路记住。这条他走了将近两个月的路，从出租屋到医院，一公里出头，十五分钟。他在这条路上被人堵过，被车跟踪过，也遇到过苏婉清、赵志远、周明远。这条路上的每一盏路灯他都认识——哪一盏亮，哪一盏闪，哪一盏坏了三天才修好。明天，他就要走新的路了。
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照不到深处，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苏婉清今天没来。她已经在北京了。昨天改签了航班，提前走了。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北京见。”
沈夜站在巷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他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身份证、执业医师证、进修通知书、孙正清写的推荐信。一样不少。他又检查了一遍银针包，一百零八根，一根不差。隐龙令贴身放着，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觉得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陈雨桐发来的消息。“沈医生，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机场接你。别拒绝。”
沈夜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关掉灯，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线。隔壁的外卖骑手还没回来，今天接了个长途单，要到半夜才收工。右边那个超市女孩已经睡了，没有打电话，呼吸平稳，心率六十。
沈夜没有躺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地板上的那条光线慢慢移动。从东向西，从门口到墙角。光线爬过地面，爬上墙壁，爬到天花板，然后消失了。不是因为灯灭了，是因为天亮了。
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沈夜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新的旅程的开始。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屋子。六平米，白墙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床单是他自己买的，深灰色，有点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泡是暖黄色的，晚上开着不刺眼。这个屋子不大，条件也不好，但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据点。在这里，他完成了最艰难的起步。从被人踩到泥里的实习医生，变成了江城人尽皆知的“沈神医”。他不会怀念这个屋子，但会记住这个起点。
沈夜拖着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