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也被店翁说得笑着回望眼前马匹。
店翁转身去给冰郎套罗罗，勒勒车需要一匹小马拉才行。他特意挑了匹温顺的栗红色小马，正低头拴着缰绳。
店家还没拴好呢，只听一声嘶鸣——慕容妱澕与云苏的那两匹红马，竟突然扬起前蹄，撒开蹄子朝远处跑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慕容妱澕回头大喊：“苏苏！它们怎么了？”
云苏一边调整缰绳，一边皱眉回应：“怕是看见马群了，草原的马，最爱追着同伴跑。”
所幸马儿只是跑得快，实际上并不狂。
冰郎站在罗罗车旁，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嘴巴一瘪，眼眶都红了：“他们……他们应该不会丢下我吧？”
店家赶紧蹲下安慰他：“别怕别怕，那两匹马是欢喜疯了，带着他们兜风去，一会儿你们就能重新相见的。”
可冰郎哪里听得进去，踮着脚往远处望，呼出的白气又急又乱，小手紧紧攥着店翁的衣角，生怕他也跑了。
店翁一点儿也不慌张，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消失的马影，微微一笑，仿佛早知如此，他便蹲下身子，温和地拍了拍冰郎的肩膀安慰：“小郎君别担心，你这匹小马可是那两匹红马的儿子呢，不管分开多远，它们一定会回来的，马儿可认路啦，就像阿布（阿爷）跟额吉（娘亲），不管跟孩子分开多久，心里都记挂着呢，再者，一家人不管分离多久，总归知道对方在什么方位，自己去找亦无不可。”
话音刚落，冰郎正眨巴着眼睛，小马便忽然打了个响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店翁，又像是在安抚冰郎：别怕，我阿布跟额吉一会儿就回来，要不然我带你去找它们。
冰郎一开始还担忧地抿着唇，被小马蹭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出声，这才放下心来。他乖乖地靠在小马身边，一人一马作伴，悠悠地望着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火红的骏马如两团烈焰掠地，在枯黄微有发绿的草原上肆意奔驰。四蹄翻腾，扬起阵阵残雪与草屑；长鬃飞扬，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似两面燃烧的旗帜，可随时燎原整片草场。那健硕的身躯，肌肉随着奔跑的节奏起伏涌动，每一寸都充满力量与美感，令人心醉神迷。
枯草被马蹄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在残雪上。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慕容妱澕心中涌起一股哲思，因为她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奔腾的骏马和壮丽的景象，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终于真切地读懂了杜甫笔下那种神清骨峻、强劲豪迈的神骏是何模样。那马儿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不羁，就好像根本不是她在骑马，而是马带着她，在这天地间自由驰骋。
云苏虽不是第一次骑马，可在草原上这般纵情驰骋，的确乃头一遭。起初他还稍稍收着缰绳，怕跑得太野；渐渐地，被那风声、蹄声、马的嘶鸣声感染，整个人都放开了开始享受这风驰电掣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像钝刀子割着脸，可浑身的血却热得发烫——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马的一部分，也成了这片草原的一部分。
马儿嘶鸣，四周一片萧萧之感的体验，让云苏眼中满是兴奋，问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霫马么？”
慕容妱澕微微一笑，答道：“怕比那还烈些。”
马蹄敲击在冻土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嘚嘚”声，偶尔踩碎一片因水聚而结的薄冰，咔嚓一声，惊起远处枯草丛里的几只寒鸦。那节奏，像萨满的鼓点，又像寺庙敲击的木鱼，一下一下，富有韵律，敲在人心坎上，让人听着如赏乐，便神魂颠倒，沉醉不知归路。
远处，夕阳将人与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枯黄与残雪交织的草原上，像两幅交错流动的水墨画。
冰郎坐在勒勒车上，小马迈着稳当的步子慢慢走着，一切安宁而有序。他回头望了望，店翁还站在原地，冲他摆摆手，笑容憨厚。不多一会儿，他走向食物又转头望回远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山丘那头了。可冰郎不怕了，因为他感觉小马的回应，救治在告诉自己，它们会回来的，至少会等候自己。
草原上的风依旧冷，可冰郎的心里，暖洋洋的。
冬末的草原上，马儿随意地奔跑着，敲出细碎的鼓点，没有固定的方向，恍如天下之大，任它们驰骋。它们只管尽情享受这草原的辽阔与自由，不管前方是何处，只管向前、向前。
忽然，一阵悠长而持续的旋律随风飘来，像从大地深处升起，又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回响，在草原上荡开层层涟漪。两匹红马齐齐竖起耳朵，放慢脚步，最后竟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马蹄声与此尽数融进这天地间的共鸣。
一段：
梅花未谢杏长新，开落荣枯一个秋。半支箭河遇残冰，船滞中岸寻香游。
古寺空庭单株白，风雨飘零不得折。杏花仙子守界人，穹庐毡帐药泉冽。
二段：
杏花含露香如雪，绿杨陌上生离别。旧年曾记泉江暖，今朝独对药阑月。
忽逢故人山中去，劈山剑光水火烈。法鼓金铜镜中影，草原之主护丹血。
三段：
寄花寄酒寄春愁，故人何得不同游？鹿鸣十八盘山路，血河吞舟障目流。
万紫千红皆禁术，鬼仙红眼暗中谋。响水瀑布声如警，深入虎穴未肯休。
慕容妱澕与云苏循声转过一个小山丘，可见不远的低洼处赫然立着一座毡帐。帐前，一个已过中年的男人昂然伫立，身板挺得笔直，裹在厚重的皮袍里。他嘴巴看似动作并不大，细瞧还是可以看得出口腔一张一合，咽喉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奇异而动人，好像可以同时发出两个声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