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善,范善。”
“十一,十一。”
白十一抱着那只摔断爪子的木老鼠,在心底一遍遍念着两个名字。
石台四周空寂无声,一种陌生的闷重感堵在胸口,既非皮肉之痛,也非腹中空饥,却让它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无处安放。
它不懂这叫伤心,只觉浑身难受。
它挪到玄青果树旁那棵焦枯的树下,用爪子刨出小坑,小心将木老鼠安放妥当,覆上泥土,堆成一座小小的坟丘。
蹲在土坡前,它拔下一撮沾着焦灰的白毛,眼泪无声砸落,渗进黑土。
它以为范善今天要把它煮了,什么清月兔子汤,拔毛、下锅,炖上一个时辰。
它没吃过兔子,也没见过兔子,以为兔子和自己一样大小、一样雪白。
但它知道,死了就不会动,不会跑,不会吃灵米,也不会蹭范善的腿了。
它打心底里不想这样。
白十一站起身,朝着一口大锅走去,平常都是范善煮灵米用的,但今朝煮鼠。
锅很大,比白十一大几十倍,架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锅底还粘着早上煮粥留下的米粒,干巴巴的,紧紧粘在铁皮上。
白十一爪子扒住锅沿,后腿用力蹬地,把锅从灶台上拖了下来。
“咣当”一声,锅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停住。
白十一拖着锅,一步一步往外走,锅比它大,比它重,它拖得很慢,铁皮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从灶台拖到湖边,锅底都被磨得发亮,白十一把锅推进浅水区,自己也跳了进去。
它用爪子洗锅,把里面干硬米粒一粒一粒抠下来,抠不掉就刮。
锅底黑灰沾了水,糊了它一脸,它毫不在乎,锅洗干净,它又跳进湖里洗自己。
身上焦灰搓掉,脸上、鼻头上、耳朵里泥洗净,白毛又露了出来,雪白雪白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它站在湖里,仰头望着姚令空间的上空,那里也是一片洁白。
它眨了眨眼睛,眨掉睫毛上水珠,眼神黯淡无光。
从湖里出来,白十一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毛发蓬松起来,又变回了一团雪白的小毛球。
它把锅从水里拖上来,装了大半锅水,用头顶着,一步一步推回灶台。
锅架好了,水也装好,现在要生火,灶台旁边堆着干柴和木炭。
白十一蹲在柴堆前,拿起一根干柴,爪子在柴火上一下一下地刨着。
怎么生火,它不知道,它只见过范善用手“噗”地一下变出一团火,可它没有火。
它只能不停地刨,刨一下,没反应;刨两下,还是没反应;刨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爪心传来一丝热意。
它低头一看,干柴上冒出一缕细烟。
再刨一下,一颗火星蹦了出来,落在柴堆上,“噗”地燃起一小撮火苗。
爪子热辣辣地疼,但它顾不上,赶紧把燃着的干柴塞进灶膛,又添几根。
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越烧越旺。
白十一趴下来,学着范善的样子,对着灶膛里吹气。
“呼!”火苗晃了晃;“呼呼,”火苗又晃了晃。
可不管它怎么吹,火就是不大,灶膛里柴烧得噼啪响,火苗却始终只有一小撮,弱弱的。
白十一放弃,它站起来,去找灵米,范善装灵米的麻袋子挂在根柱子上,它够不着。
跳了好几次才用爪子扒下来,倒了几把进锅里,又跑去摘了几片玄青树的叶子,洗干净,也丢进锅里。
最后是锅盖,木板很大很沉,白十一举着它,摇摇晃晃地盖到锅上。
它站在锅边,犹豫了一下,抬起爪子,从身上拔了根毛。
疼,钻心地疼,它对着毛吹了一口气,毛飘走了。
算了,它扒住锅沿,跳了进去,温水渐渐没过四肢、胸腹,它仰面漂浮,任由水温一点点升高。
小小心脏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比平时慢,比平时重,每跳一下,胸口就闷一下。
它想起范善给它灵米吃,每天都有,一大碗,白花花的,香喷喷的。
它想起范善睡觉的时候,它会钻到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它想起范善修炼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不吵不闹,等他睁眼。
显然认识不久,但范善对它很好,是对它最好的人,可现在,范善竟要吃它。
白十一小脸蛋因为水温慢慢泛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鼻头。
泪水从眼角淌下来,混进热水,模糊不清。
若自己煮熟后够鲜美,范善会不会开心。
它又想起范善说“清月兔子汤味道真是鲜美”的时候,语气平静。
也许在范善看来,养它就是为了这个。
白十一眨了眨眼睛,眼皮很重。
热气蒸腾,意识渐渐涣散,画面一个一个地闪过,范善蹲下来摸它的头,范善给它盛灵米,范善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肩上,范善说“好丑”的时候随手把木老鼠丢出去。
它不想了,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还能再见范善一面就好了。
还有,再舔他一次,就一次,也算……也算够本了。
水温更热了,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它的视线。
眼睛快要闭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锅盖被掀开了,光涌进来,刺得它睁不开眼。
它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是范善,范善站在锅前,低头看着它,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十一,现在不是洗澡的时间!还有锅不是拿来洗澡的!”
白十一听不清,它只是觉得,能在死之前再看范善一眼,真好。
“吱……”它叫了一声,声音细小柔软,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范善,就算再被吃,也愿意。
水越来越热了,范善的脸在它眼前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它飞了起来,锅被掀翻了,热水泼了一地,白十一从锅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温水溅了它一身,灶膛里的柴火被浇灭,冒出一股浓烟。
范善拎着锅,一脸心疼:“吃完这顿,还是找吕师兄要口新锅吧,这口都让你泡出味儿了。”
白十一趴在湿冷地上,一动不动,范善没有煮它。
他一边抱怨着锅,一边转身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饭,放在它面前。
白瓷青花碗,香气扑鼻。
白十一趴在地上,湿漉漉的,浑身的毛贴在身上,它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它怕一动,梦就醒了。
白十一抬起头,范善已经走远了,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又开始修炼了。
白十一低头看了看灵米饭,又抬头看了看范善。
它低头,开始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米混在一起,咸的,但米是甜的。
吃完,它走到石台边,跳上去,在范善腿边躺下来。
身体贴着他的小腿,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白十一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