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12章 失念轩
(1928年)
廖母上次提过宋显达的事后,云娘便没再听过半点风声。
她心里清楚,春溪镇上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都知道林王氏的性子——林家的少奶奶,丈夫走了便只能守节,改嫁二字,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之前宋显达不过是托人悄悄打听,消息刚传到林王氏耳朵里,便被她冷着脸压得死死的。吴妈私下里跟云娘念叨过一句:"老太太说了,寡妇守节是天经地义,林家丢不起这个人,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林家大门。"
云娘听了,没往心里去。
她本就没想过改嫁。念轩在林家,她哪里都不去,哪怕只能日日站着伺候,只能被孩子叫一声阿姆,只要能看着念轩长大,她就愿意守着这深宅,熬一辈子。
那年秋天,念轩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林王氏说不要紧,让人熬了姜汤。念轩不肯喝,吴妈捏着他鼻子灌,呛得直哭。云娘站在旁边,想上前抱,林王氏瞥来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夜里,她听见念轩在隔壁咳,一声一声,像小锤子敲在她心口。她坐起来,又躺下,再坐起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白。她盯着那小块白,听了一夜。
没过几日,咳没见好,反倒发起高烧。念轩没了精神,整日昏睡,小脸瘦得脱了形。
云娘跪着求林王氏请大夫。婆婆一口回绝:"小孩子发热是常事,扛两日便好了。"
又熬了两日,念轩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阿嬷,一会儿哭着叫阿姆。云娘再去求,林王氏才松了口。
大夫开了方子。汤药苦涩,念轩喝一口吐一口。云娘把他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喂。他吐了,她擦干净,再喂。药汁从孩子嘴角淌下来,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凉的。
喂了三天,烧还是不退。
第四日夜,云娘守在床边。念轩呼吸粗重,像拉风箱。
后半夜,呼吸声突然轻了。
云娘睁开眼。念轩小脸惨白,双唇微张。她伸手摸他额头——凉的。把手指放在他鼻下——没有气了。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天亮了,林王氏推门进来。看见念轩,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没的?"
"烧不退。"
林王氏红着眼眶,没有眼泪:"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文轩走了,念轩也没了。林家娶你进门,到底是娶了什么!"
云娘垂着头。她没看林王氏。她看着念轩的脸。孩子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她想,他再也不会喊她"阿姆"了。
孩童夭折不能大办。林王氏差人在村后山坡找了块地,草草埋了。没人告诉云娘墓地在哪,她也没能去送。
她坐在念轩睡过的床边,抱着他的小被子,把脸埋进去。被子上还有孩子的味道——奶味,汗味,一点点药味。
春溪的闲话传得比丧事还快:"克死丈夫又克死儿子,命太硬了。"
云娘闭门不出。念轩走后三天,她没吃东西。不觉得饿,只是抱着那床小被子。被子上孩子的气味,一天淡过一天。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念轩的脸。
一日清晨,她走到念轩的屋子门口,推开门。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她站了很久,关上门。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吃饭时,她总下意识摆两副碗筷。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愣一会儿,再默默收起。可第二天,又摆上了。
廖母来了。
云娘坐在小屋里,手里攥着那本旧画册,翻到最后一页。文轩的字迹还在:"云娘,等到了南洋,我带你去海边看船。"
廖母走过去,把云娘揽进怀里,一下下拍她的背。
云娘没有哭。她靠在母亲怀里,身子是僵的。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抖。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却砸在画册上,一滴一滴,晕开那行字迹。廖母把画册合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哭吧。"
云娘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她哭得浑身发抖,直到眼泪流干,只剩干嚎。
廖母没劝。
哭够了,云娘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念轩没了……文轩也没了……外头的人,都说是我克死他们的……"
"胡说。"廖母搂紧她,"文轩是鼠疫,念轩是病。跟你没关系。"
云娘闭上眼。她不想听道理。她只是累。
廖母走时,把龙眼干放桌上:"记得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掀开门帘走了。
屋里只剩云娘一人。她把念轩的小被子叠好,放在枕边,躺下身,蜷起来。
月光又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还是那一小块白。
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画册,翻开,看着那行字。南洋去不成了。文轩不在了。念轩也不在了。这深宅里,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还活着。
她合上画册,放在胸口。文轩的话在脑子里响:你也是个人,不是谁的物件。
她闭着眼,手按在画册上。画册是凉的,慢慢被她的手捂热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想死了。
她把画册放回枕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没有眼泪。
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很慢,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