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竑却叫住了走在最后的陈斯远。
“斯远,等一下。”
陈斯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楼道里只剩他们两人,头顶的灯投下苍白的光。李明竑看着他,那目光沉而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看了今天这些……”李明竑开口,声音不高:“你还坚持你之前的想法吗?”
陈斯远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三哥是在问他: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亲耳听到了周怀瑾的临终安排之后,他还打算继续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已经离开的男孩,将会以怎样永恒的姿态,屹立在李明珠生命的中心,无人可以替代,甚至无法撼动分毫。
这样的认知下,他还会坚持吗?
“是。”陈斯远没有任何犹豫。
“时间会抚平很多事。”他的声音平静:“人不能永远活在回忆里。”
李明竑轻轻摇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但回忆本身,就是永恒。他会一直在小五心里,永远不会消失。甚至可能随着时间,在她不断的追忆和美化中,成为她情感世界里最完美、最不可逾越的唯一存在。”
陈斯远沉默了一瞬。三哥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李明竑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提醒:“其实,小五以后可能不会回李家常住。周怀瑾把这房子留给了她,她在京市有自己的地方,不需要依附家族。”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斯远明白那没有说出口的话——李明珠拥有了真正的自由,包括不必为任何理由妥协自己的感情。
“如果她以后,就只想守着这份回忆过日子,我也会照顾好她。”李明竑看着陈斯远,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斯远,你的心意,或许更多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早点看清,早点放下,去追求真正属于你、能给你回应的幸福,对你也好。”
陈斯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三哥这番话是好意,是把他当自己人才说,但那个答案,在他心中早已落定,没有动摇的余地。
“三哥,”他抬起头,迎上李明竑的目光,“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至少,我要努力过后,如果她仍然坚持只守着过去,我会尊重她。但在此之前,我不想因为‘可能’的困难就放弃。”
“那你就要想清楚,”李明竑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兄长的严肃,“她可能永远无法给你爱情上的回应。最好的情况,是她直接拒绝你,不给你任何幻想。更糟的是,她或许会在无意识中,将你当成某种……替代品。”
陈斯远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即便如此,你也不后悔?不觉得委屈?”
“对,不后悔。”陈斯远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动摇。
李明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劝说。
陈斯远不知道三哥此刻在想什么,但他从那道目光中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理解,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重。
“不用现在回答我。”李明竑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过来人的感慨,“回去好好想想,斯远。你和我弟弟们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希望你过得辛苦,希望你得到的是两情相悦的幸福,而不是漫长无望的守望,那对你太不公平。”
陈斯远正要开口,李明竑抬手制止了。他的眼神病得郑重无比,带着陈斯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担忧。
“但是小五这里,你更要知道。”李明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情感上的折腾和伤害了。再来一次,她可能真的会彻底垮掉,甚至……有生命危险。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陈斯远的心底。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确认——确认自己对她的在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我明白,三哥,”他的声音很稳,“我在乎她,只要她好就行,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李明竑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良久,“斯远,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用着急做决定。”
李明竑转身,拉开那扇紧闭的门,消失在门后。
陈斯远站在原地,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苍白的光线。
——————————
晨光热烈,透过素雅的窗帘泼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明珠被这过于饱满的光线唤醒,缓缓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她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身体依旧沉重,但比昨日醒来时,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她撑着坐起,慢慢挪下床,走出房间。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夹杂着煎蛋的滋滋轻响。
李明竑系着围裙,正专注地对付着平底锅,听见动静回过头:“小五醒了?饭马上就好,坐着等会儿。”
那一瞬间,光影晃动,兄长高大而带着烟火气的背影,与记忆中另一个清瘦却同样温柔的轮廓微妙地重叠。李明珠仿佛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耳边轻语:“绵绵,起来了,饭马上就好,乖乖等着……”
她晃了晃头,将那一闪而过的幻听驱散,依言在餐桌边坐下。
吃饭时,李明竑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小五,要不要……回家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爸妈都很想你。”
李明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我……再说吧。想先住这儿。很久没回来了,也该好好收拾一下。”
李明竑听到后说:“好,三哥陪你。”
李明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三哥。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专门陪你两天。”李明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别担心。”
“三哥要是有事就去忙,我真的没事。”李明珠看着他,眼神认真。
“今天先帮你把这边的紧要东西理一理。等你再好些,哥再走。”李明竑不容置喙地做了决定,随即语气又软下来,“跟哥哥不用这么客气。小五,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或者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三哥陪你。”
李明珠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远处,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三哥,我想回学校一趟。太久没去了,虽然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正式上课,但……我想亲自去跟我的导师说明一下情况。”
“小五,妈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你的情况他们都理解,可以不用特意去……”李明竑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不应该那样。”李明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是我自己的事情,总该亲自去交代才妥当。”
李明竑看着她眼中许久未见的执拗光芒,知道拗不过,只得妥协:“好,三哥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要说,绝不能硬撑。”
“我知道。放心,三哥。”
京大,导师办公室。
李明珠穿着素净的衣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向导师详细说明了身体状况和后续的康复计划,可能需要至少还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正式恢复学业。
导师是一位温和儒雅的中年教授,早已知晓她的遭遇,此刻见到她本人前来,眼中满是理解和怜惜。他爽快地应允,并温言鼓励:“好好休养,身体是第一位的。学业不必急于一时,我们等你完全康复回来。争取早日痊愈。”
离开办公楼,李明珠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张嘉琪和刘可人。
“明珠!”两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上下打量着她,眼眶立刻就红了,“你瘦了这么多……我们去看过你好多次,李理也去了,可你妈妈说你需要绝对静养,我们都没敢进去。前两天在你家楼下也没能好好说上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今天就能来上学了吗?”张嘉琪连珠炮似的问。
“七七,可人,”李明珠握住她们的手,感受着来自朋友的、实实在在的温暖,“我还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但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一定以最好的状态,跟你们好好说话,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嗯!”刘可人抱住她,声音哽咽,“明珠,你看起来还是有点虚弱,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和七七打电话,我们随叫随到!”
三个女孩在尚有些凉意的风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些琐碎的近况。分别时,李明珠对张嘉琪说:“七七,替我谢谢李理。”
“放心吧!等你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聚一次!”张嘉琪用力点头,努力笑得灿烂。
回程的车上。
李明竑从后视镜看着安静靠在座椅里的妹妹:“都处理完了?”
“嗯。”李明珠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三哥,我想……出去走走。离开京市,去看看别处,散散心。”
李明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三哥这边……恐怕没法长时间陪你。让小天(保镖)跟着你,行吗?”
“不用麻烦,三哥。我不出国,也不去偏远的地方。”
“不行,”李明竑语气坚决,带着不容商量的担忧,“你现在的状况,一个人出去我绝对不放心。这样,让小天远远跟着,保证不打扰你,只在有需要或者有危险时能出现。如果你不同意……”他顿了顿,“爸妈那边肯定不会答应,搞不好妈会亲自跟着你去。”
李明珠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好。就让小天远远跟着吧。”
见她答应得痛快,李明竑稍微松了口气,又问:“想好去哪了吗?”
“没有。”李明珠摇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想到哪儿,就去哪儿吧。”
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过了一会儿,李明竑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小五,你……要不要再去看看胡医生?”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哥看你出院的报告,提到你去过几次胡医生那里,但记录不多。你还想……和她聊聊吗?”
李明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思索半晌:“好。”
心理医院
对于李明珠的再次到来,胡医生有些许惊讶。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她记得这个女孩。准确地说,很难忘记——不是因为病情多么戏剧化,恰恰相反,因为那种极致的安静。前几次见面,李明珠几乎沉默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上一次,是她刚恢复意识后不久。那是胡医生第一次听见这个女孩主动开口说话。
那天,李明珠走进来,在靠近窗户的沙发坐下,整个人靠近阳光里。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依然没有说什么。胡医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你好。”
很轻,像试探。有像只是确认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胡医生点点头,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和温和:“你好,明珠。”
李明珠没有在说话。她靠在那,微微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的眉眼和唇上。胡医生注意到,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安静,不是伪装,也不像是真正的快乐,更像是一种沉浸——她在和某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东西相处。
“今天阳光真好。”李明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胡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带着一种近乎拥抱的温度。
“是的,阳光很温暖。”胡医生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与这片静谧保持一致。“尤其是这样直接照在身上,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被包裹、被抚慰的踏实感。有时候,最简单、最自然的事物,反而最能承载我们复杂的心情。”
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明珠,让我也注意到了这片阳光。”
李明珠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这片静谧的温暖里。嘴角那丝笑意未曾褪去,却让人看不清其下的真实情绪。胡医生无法确定那之下是什么——是平静、是怀念、是悲伤,还是某种她尚未准备好诉说的东西。
胡医生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等着,保持着在场,给予这个女孩全然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胡医生以为这次会面又将归于沉寂时,李明珠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淡,像飘忽的烟。
“胡医生。”
“嗯。”
“你相信……若初见太过惊艳,真的会让人……铭记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