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傍晚下了雨。不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硬邦邦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的雨,沙沙沙的,打在窗玻璃上,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天是灰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钟楼的尖顶不见了,被云吞掉了。操场上的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亮晃晃的。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
程川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被雨打湿了一点,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来不了。我爸把门锁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打了几个字:“那你怎么办?”
顾夜舟:“翻窗。二楼,不高。”
沈昀:“摔了怎么办?”
顾夜舟:“摔了再说。”
沈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小心点。”
顾夜舟秒回:“嗯。”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程川转过头看着他。“顾夜舟?”
“嗯。”
“他今天来吗?”
“不来。他爸把门锁了。”
程川愣了一下。“那他怎么出来?”
“翻窗。”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为了见你,翻窗。”
沈昀没说话。
程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沈昀。”
“嗯。”
“他对你是真好。”
沈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知道。”
程川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那你就对他好一点。”
沈昀看着他。“我不会对他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你对我好。你对沈晚好。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顾夜舟好。”
沈昀没说话。
程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慢慢学。”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
程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额头很白,白得发青,眉心那颗小痣在光里是黑色的,小小的,像针尖点了一下。鼻梁不高,鼻头圆圆的,鼻翼窄,侧面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条弧线。嘴唇上的痂快掉完了,只剩一小片贴在下唇的角落里,像一片干掉的树叶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会掉。
“沈昀。”
“嗯。”
“林逸今天找我了。”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什么时候?”
“下午。你去找顾夜舟的时候。”
“他说什么了?”
程川沉默了几秒。“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沈昀看着他。“你答应了?”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别去。”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晚上七点,程川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我在校门口。”
程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下雨了。你没带伞。”
程川还是没回。又过了几分钟,又震了。“我等你。”
程川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躺在床上,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沈昀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程川的手机又震了。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我走了。伞放在门卫室。你明天拿。”
程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
“沈昀。”
“嗯。”
“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帮我?”
沈昀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程川沉默了更久。“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程川去了门卫室。门卫老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茶。他看见程川,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系着一张纸条。程川接过塑料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伞不用还了。”
程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沈昀给的橘子皮,顾夜舟送的笔记本的扉页,沈晚的照片。他把纸条塞在最里面,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他拿着伞,走出门卫室。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昨天亮了一点。他把伞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宿舍。
进了房间,沈昀还在睡。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额头和头发。头发是黑色的,被子是白色的,黑白分明。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
程川把伞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他看着那把伞。黑色的,折叠的,伞柄是黑色的,伞骨也是黑色的。全新的,标签还没拆。他拿起伞,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价格,四位数。他看了几秒,把标签塞回去了。他把伞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伞拿了吗?”
程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拿了。”
林逸:“下雨了。今天有雨。”
程川看着窗外。天是灰的,但没有下雨。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中午,程川去了食堂。他没叫沈昀。沈昀在教室里吃面包,小口小口的,嚼得很慢。程川站起来,说“我去趟食堂”,沈昀点了点头,没抬头。
程川出了教室,下了楼。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最便宜的套餐,米饭,炒白菜,一碗紫菜汤。白菜炒得太久了,软趴趴的,像面条。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林逸。
他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咖喱饭和一杯美式咖啡。他把餐盘放下,坐下来,没说话,拿起勺子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规矩,勺子碰到碗边没有声音。他的侧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林逸也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谁也不看谁。程川把白菜吃完了,米饭剩了一半,紫菜汤喝了两口。汤是凉的,紫菜沉在碗底,一团一团的,像头发。他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吃完了?”林逸问。
“嗯。”
“吃饱了?”
“嗯。”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每次都吃这么少。”
程川没说话。
林逸把自己的餐盘推到程川面前。咖喱饭,还冒着热气。咖喱是黄色的,里面有土豆和胡萝卜,米饭是白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程川看着那盘咖喱饭,没动。
“我不饿。”程川说。
“你刚才说吃饱了。你吃了半碗米饭,三口白菜,两口汤。没饱。”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林逸把勺子递给他。程川看着那把勺子,没接。林逸把勺子放在他手边。
“吃。”
程川看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咖喱饭,放进嘴里。咖喱是热的,有点辣,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咖喱和米饭在嘴里混成了一团糊,才咽下去。
林逸看着他,没说话。程川低着头,把咖喱饭吃完了大半。米饭剩了一点,咖喱汁也剩了一点,他用勺子刮了刮盘子,把剩下的咖喱汁刮到一起,舀起来,放进嘴里。咽下去了。他把勺子放下,抬起头。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喱,黄黄的,亮晶晶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
“好吃吗?”林逸问。
程川看着他。“还行。”
林逸笑了一下。“那明天还来。”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又红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尖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尖叫。他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上去。餐盘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走出了食堂。
下午第一节课,程川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林逸发的,是沈昀发的。
“你去食堂了?”
程川:“嗯。”
沈昀:“碰到林逸了?”
程川:“嗯。”
沈昀:“他跟你说了什么?”
程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他说明天还来。”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你别去。”
程川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程川回了宿舍。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系着的纸条他已经拆了,但伞柄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纸条勒出来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摸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伞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
“程川。”
“嗯。”
“你怕我?”
程川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不怕。”
林逸:“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程川没回。
林逸:“你吃饭的时候不敢看我。你走路的时候不敢看我。你在厕所门口碰到我的时候,你低着头。你贴抑制贴的时候,你闭着眼睛。”
程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抖。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还是林逸发的。
“程川。”
“嗯。”
“我不怕你。”
程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我怕你。”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他想撤回,但手指不听使唤。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又震了。
林逸:“怕我什么?”
程川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塞进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他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看。手机不震了。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敲门。敲了很久了。他没开。
过了大概半小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近。脚步声在411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包子。他看见程川躺在床上,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你怎么了?”沈昀问。
程川没动。
沈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放在程川的肩膀上。程川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但抖。
“程川。”
程川翻过身,看着沈昀。他的脸是红的,不是哭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没忍住、哭完之后剩下的红。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眼尾红红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裂开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
“他发消息给你了?”沈昀问。
程川点了点头。
“说什么了?”
程川沉默了几秒。“他问我怕不怕他。我说不怕。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他说你吃饭的时候不敢看我。你走路的时候不敢看我。你在厕所门口碰到我的时候,你低着头。你贴抑制贴的时候,你闭着眼睛。”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然后呢?”
“他说他不怕我。”程川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说我怕他。”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怕他什么?”
程川沉默了很久。“怕他对我好。”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程川。”
“嗯。”
“你不是怕他。你是怕自己。”
程川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习惯他。”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沈昀。”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没用。你是太软了。”
“软是什么意思?”
“别人打你一拳,你的脸会凹进去,但不会碎。别人的拳头疼了,你不疼。你以为这是好事,但其实不是。因为你不会碎,所以别人会一直打你。”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呢?你是会碎的那种吗?”
沈昀想了想。“我是不会凹进去的那种。硬,但容易碎。”
程川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昀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他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程川哭完了。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片。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在哭了。他的鼻子也是红的,鼻翼翕动着,像一只在辨认气味的小动物。
“沈昀。”
“嗯。”
“他说明天还来。”
沈昀看着他。“你去吗?”
程川沉默了几秒。“去。”
“为什么?”
“因为他会在门口等我。”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但亮着的光。
“程川。”
“嗯。”
“你别陷进去。”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他想起程川说的话——“我怕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嘴角是往下弯的。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别陷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心里不是平的。他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泡泡破了,又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