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拉上窗帘继续睡的光,而是一缕很薄的、金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不是客房的那片纯白,而是主卧的、带着一盏简约吸顶灯的、他只在深夜和清晨匆匆瞥过的天花板。
他愣了两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香槟的甜,蜡烛的火苗,沈临渊在耳边说的那三个字,衬衫的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嘴唇沿着锁骨一路向下,手指在腰侧留下的温度,还有那些他连回想都会脸红的、更隐秘的、更私人的画面。他的脸在晨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颧骨、烧到额头。
他动了一下。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无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种酸胀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的疼。那种疼从他的身体中心向外扩散,蔓延到下腹、蔓延到大腿根部、蔓延到后腰,每动一下都会轻轻地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酒精在大脑里制造的幻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木质香,比平时更浓,混着昨晚留下的、汗水的气息和一种更原始的、更私密的、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他把鼻尖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满了。满到他的身体装不下,满到他的心脏装不下,满到他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
他猛地转过头——沈临渊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只有像一个普通人在普通清晨里普通的、不设防的、柔软的样子。他的眉毛是舒展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消失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发出极轻极细的、像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沈渡洲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沈临渊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半遮半掩地露着——锁骨上有两道红色的抓痕,不长,大概两三厘米,但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留下的。胸肌上有几个暗红色的、圆形的印记,那是吻痕,沈渡洲的吻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吻过那里,但那些印记就在那里,像沈临渊在他身上留下的一样,是他留在沈临渊身上的。腹肌的轮廓在被子边缘若隐若现,晨光落在那些沟壑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沈渡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触上了沈临渊锁骨上的那道抓痕。那个位置摸起来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凸起的疤。他的指尖沿着抓痕的走向慢慢地滑动,从外向内,从肩膀滑向胸口。
沈临渊的手动了。
那只搭在沈渡洲腰上的手收紧了,五指扣住他的腰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沈渡洲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从床的这边滑到了那边,滑进了沈临渊的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沈渡洲的后背贴着沈临渊的胸膛,沈临渊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沈临渊的手臂环着沈渡洲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沈渡洲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隔着肋骨、隔着肌肉,那种震动从沈临渊的胸腔传到了他的后背,从后背传到了他的心脏。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着,一个快,一个慢,像两首不同调性的曲子被强行叠加在一起,嘈杂而又和谐。
“醒了?”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
“嗯。”沈渡洲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
“几点了?”
沈渡洲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但手臂不够长,身体在沈临渊的怀里扭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那个位置,酸胀感再次袭来,他“嘶”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沈临渊的手臂松开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整个上半身。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肩膀的宽度,胸肌的弧度,腹肌的沟壑,腰线的转折。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重新躺回床上,把沈渡洲重新拉进怀里。
“还早。”他说,“再睡一会儿。”
沈渡洲没有睡。他翻了个身,面朝沈临渊,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鼻子贴着沈临渊的脖子。他闻到了沈临渊身上的味道——木质香,混着昨晚留下的、汗水的气息和一种更原始的、更私密的、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那个味道让他安心,安心到他的身体从紧绷变成了放松,从放松变成了柔软,从柔软变成了一滩水,瘫在沈临渊的怀里。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沈临渊的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着圈,那个动作没有停。“哪句?”
“你知道哪句。”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沈渡洲的后背上画完了最后一个圈,然后停在那里——停在了沈渡洲后腰的那个凹陷里,那是脊柱的末端,是人体最柔软、最脆弱、最需要被保护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爱你。”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告诉沈渡洲一个人、全世界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的秘密。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它们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滑过沈临渊的颈窝,滑进沈临渊的锁骨里。沈临渊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不是凉的,是热的,热到像一滴融化的铁水,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了一个看不见的、永远不会愈合的洞。
他把沈渡洲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从灰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城市的喧嚣一点一点地回来了,车声、人声、狗叫声、小孩的哭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混乱的、但让人感到安心的、属于白天的声音。而在这个声音的包围中,两个人还躺在床上,还抱在一起,还沉浸在那个刚刚过去的、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小的星球,而沈临渊是那颗星球的太阳,他被沈临渊的引力牢牢地抓住,沿着一个既定的、永远不会改变的轨道,一圈一圈地旋转着。没有尽头,不需要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分钟。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又醒了。每一次醒来,沈临渊都在。每一次醒来,沈临渊的手指都在他的后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时间的年轮,像生命的印记。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沈临渊不在床上了。
沈渡洲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凉的,沈临渊离开有一阵了。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晨光落在他的身体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胸口、腰侧,到处是暗红色的、圆形的印记,像一朵一朵盛开在皮肤上的、暗红色的花。每一个印记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是他的。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他的。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林屿发了几十条,从“生日快乐”到“你昨晚几点走的”到“你是不是跟谁私奔了”。他划掉林屿的对话框,看到了最上面那个头像——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密不透风的门。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早餐在桌上,我去公司了。
沈渡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起来。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我身上都是你留下的印子。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行字,脸红了,但没有撤回。沈临渊那边停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句号。沈渡洲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他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不是无语,不是冷漠,不是不想说话。那个句号是沈临渊在说“我知道了”,是沈临渊在说“我也在想你”,是沈临渊在说“别闹了,再闹我今天没法上班了”。
他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腿软了一下——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而是肌肉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的、像跑完一千米之后的软。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软过去,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纹理像流动的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从窗户外涌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身体上,把他全身的皮肤都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很干净,干净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后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住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但此刻镜子里只有一个——站着的,赤裸的,身上布满了吻痕和抓痕的自己。
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像涂了腮红一样的粉红,而是一种剧烈的、从皮肤底层涌上来的、挡都挡不住的潮红。红得像火烧云,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红得像他此刻无处可藏的心事。他打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先是一阵冷水,然后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去,升到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的、让人放松的、像羊水一样温暖的温度。水汽在淋浴间里弥漫开来,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镜子上的倒影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汽氤氲的油画。
他站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脸,打湿了他的肩膀、胸口、后背、腰、腿。水流的温度让他的肌肉放松了下来,那种酸胀感减轻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沉睡的、但随时可以醒来的动物。
他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掌心里。沈临渊的沐浴露,深蓝色瓶子,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英文。沐浴露是透明的,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海风一样的味道。他把沐浴露涂在身上,手掌滑过肩膀、胸口、手臂、腰、腿。每滑过一个有吻痕的地方,他的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些印记像坐标,像导航仪上标注的、一个一个的、标记着他被爱过的位置。
水冲掉泡沫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浴室门外。门被推开了,沈临渊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裤,领带还没系,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昨晚留下的、暗红色的吻痕。
沈渡洲在水汽中看着他,水从头顶淋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沈临渊的表情——但看不清,水雾太厚了,厚到像一层纱,像一层磨砂玻璃,把沈临渊的脸藏在了后面。
沈临渊走进来了。他没有脱衣服,白色的衬衫被水汽打湿了,变得透明,贴在身上,露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和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印记。他走到花洒下面,走到沈渡洲面前,伸出手,手指插进沈渡洲湿透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
“怎么不锁门?”沈临渊问。声音很低,在浴室的水声里显得格外沙哑。
沈渡洲看着他,水珠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就掉几颗。“忘了。”他说。
沈临渊低下头,吻住了他。水从两个人的头顶淋下来,打在他们的脸上、嘴唇上、交缠在一起的舌头上。水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是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味道的、像虚空一样的味道。但沈渡洲觉得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因为那是沈临渊嘴里的水,是从沈临渊的舌尖渡到他嘴里的、带着沈临渊体温和气息的水。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到了他的后背上,手指沿着脊柱的沟壑缓慢地向下滑动,经过每一个脊椎的凸起,像在数数,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每经过一个凸起,沈渡洲的身体就会颤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每一次颤动都发出不同的音高。
沈渡洲的手攥住了沈临渊的衬衫。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水浸透了,变得又重又冰,贴在沈临渊的身上,像一个湿冷的壳。他把那件衬衫从沈临渊的肩膀上扯下来,扣子崩开了——不是一颗一颗地解开,而是直接扯开的,扣子崩飞了,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珠滚动一样的声响。
衬衫被扔在了地上,沈临渊的上半身暴露在水汽中。沈渡洲看着他的身体——那些昨晚留下的抓痕还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胸肌上的吻痕,肩胛骨上他指甲划出的红痕,腹肌上被咬出的、小小的、圆形的淤青。他看着这些痕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疼?满足?占有欲?都是,又都不是。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沈临渊胸肌上的那个吻痕。“疼吗?”他问。
“不疼。”沈临渊说。
沈渡洲把嘴唇贴了上去。不是吻,是贴。他的嘴唇贴着那个吻痕,贴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心跳,从胸肌的深处传出来,传到他的嘴唇上,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
沈临渊的手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下来,停在了后腰的那个凹陷里。然后他微微用力,把沈渡洲的身体转了过去,让他面对着墙,背对着自己。沈渡洲的双手撑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掌心。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身体里,和他身体内部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冰与火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
水还在流。花洒里的水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像暴雨一样的声响。那些声音在淋浴间里回荡、叠加、放大,变成了一种白色的、密不透风的、像茧一样的声音之壁,把他们两个人包裹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沈临渊的身体贴了上来,胸膛贴着沈渡洲的后背,下巴搁在沈渡洲的肩膀上。沈渡洲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心跳——快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节奏。沈临渊的心跳在为他加速。这个认知让沈渡洲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是疼,是满,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的、要把人融化的满。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后背上移到了他的腰间,然后继续向前,覆上了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撑在墙上。瓷砖上的水雾在掌心下化开,露出两小片透明的、清晰的圆形,透过那两小片圆形,沈渡洲看到了自己的手,和覆在自己手上的、沈临渊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白一更白,手指交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叶子长在了同一根枝条上。
“渡洲。”沈临渊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力量。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刺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阳光透过窗户上凝结的水雾,变成了无数道细碎的、像彩虹一样的光谱,落在浴室的地面上、墙上、两个人的身上。
沈渡洲趴在沈临渊的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的肌肉过度使用了。他的身体还残留着那些感觉的余韵——像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一道道地、一层层地、从近到远地排列着,记录着潮水来过的高度。
沈临渊用浴巾把他裹住了。巨大的、灰色的浴巾,把他从头到脚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湿漉漉的、满足得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一样的脸。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巾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临渊把他抱了起来,不是横抱,而是像抱一个小孩一样,托着他的屁股,让他挂在身上。沈渡洲的腿缠住沈临渊的腰,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鼻子贴着沈临渊的脖子,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颈动脉在皮肤下跳动着,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面不会停止的鼓。
沈临渊抱着他走出了浴室,走过走廊,走回了卧室。他把沈渡洲放在床上,然后躺在他旁边,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沈渡洲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像描红一样地,描着沈临渊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的指尖在沈临渊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片嘴唇的柔软和温度。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向下,经过下巴,经过喉结,经过锁骨,停在了胸口——沈临渊的心脏上方。
“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一辈子。”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一下。“嗯。”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沈临渊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永远看不透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个很小的、被晨光照亮的、眼睛里全是沈临渊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
“一辈子是多远?”他问。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久到城市的喧嚣从远处涌来又散去,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临渊开口了。
“从现在开始,”他说,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到你不想要我的那一天。”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他终于知道了一辈子有多远。不远,就在眼前,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一辈子不是一个长度,一辈子是一个选择——是沈临渊选择了“从现在开始”,是沈渡洲选择了“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把脸埋进沈临渊的颈窝里,眼泪流进了沈临渊的锁骨里。沈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一起跳,紧到沈渡洲觉得自己要融进沈临渊的身体里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床上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根树根上长出来的、分不开的、互相缠绕的树。他们的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空中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摆;雨落下来的时候,一起淋湿。春天一起发芽,秋天一起落叶,冬天一起沉睡,夏天一起繁茂。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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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发现,沈临渊在公司和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在外人面前,他清冷禁欲、不近人情;在他面前,却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饿狼。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