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陆清源日记(残页)
以下内容摘自陆清源民国六年至民国二十三年间的日记残页,由其孙陆明远整理。
民国六年四月初三,阴。
沪上来信,言火灾蹊跷。有幸存杂役称,火起前曾见数名黑衣人潜入后台,形迹可疑。又闻周氏实业急于收购戏院地皮,恐非巧合。周贼觊觎露秋美色已久,地皮之争不过是借口。
我写信问云岫,她只回了四个字:“别查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睡不着。
四月十五,大雨。
得露秋遗物一件,乃其贴身玉佩,由友人暗中转交。佩上沾有焦痕,睹物思人,悲从中来。此物当妥善保管,或为来日证物。
云岫在附信中说:“露秋若在天有灵,会保佑我们找到真相的。”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露秋。
腊月廿三,雪。
今日有人跟踪我。从琉璃厂到前门,一直跟到我家巷口。穿黑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谁的人——周家。
他们在找那本戏谱,在找那块玉。露秋说得对,周家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真相的人。
我必须把东西藏好。明远还小,不能连累他。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这些东西,希望他能明白,祖父不是懦夫,只是……只是还没到揭开真相的时候。
民国七年正月初一,晴。
新年。给明远买了一串鞭炮,他高兴得满院子跑。
看着他,我决定不再查了。至少,不去上海查了。
但我会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把真相说出来的时机。
民国二十三年秋,北平。(最后一篇)
明远来信了。他说他在上海,在一家图书馆做事。他问起夜台戏班的事。
我的手在抖。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把藏在夹层里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阳光看,蝴蝶翅膀上那块焦痕还在。
“露秋,”我对着玉佩说,“明远去了上海。他会找到真相的。你保佑他。”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我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债,总要有人还。有些戏,总要有人唱完。
等风来。
风终于来了。
——陆清源绝笔
附录二:沈云岫调查笔记(残页)
以下内容摘自沈云岫民国六年至民国十六年间的调查笔记,由其外孙女沈素心保存。
民国六年四月初五。
今日去闸北停尸房。露秋的遗体排在第三具。烧得认不出了,但玉佩在手里握着——蝴蝶形的羊脂白玉,她母亲留给她的。
我认出她了。
她另一只手里还有东西——半枚烧焦的银戒指。我认得那戒指,月仙去年买的,内圈刻着“白首”。露秋高兴了好几天,说等成亲那天戴上。
她没有等到成亲。
我把戒指收起来。不能留给周家的人。
四月十二。
今日在停尸房外看见一个人。穿黑色大衣,戴翡翠戒指,帝王绿色,成色极好,不是普通人戴得起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看守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看守后来告诉我,那人说的是:“照计划处理。”
我问处理什么。看守不说了。
我记住了那枚戒指。
四月二十。
去周家附近打听。一个老门房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老爷那天晚上从闸北回来,大衣上全是灰。午夜才到家的,叫水洗澡。”
我问什么灰。他不说了,把我赶走了。
四月廿八。
露秋生前的戏服被人从废墟里捡出来,晾在后院。我去看了。月白色的女帔,烧了一半,袖口还绣着“露秋”两个字。
我买了一匹白布,把那件戏服包起来,带回家。
我不能让它落在周家手里。
民国七年三月廿七。
今天是一周年。我去墓地烧纸。
月仙和露秋的墓挨着。月仙的墓碑上刻着“李月仙之墓”,立碑人是戏班同人。露秋的墓碑上刻着“白氏露秋之墓”,立碑人是“挚友沈云岫”。
我是以她家人的身份立的碑。她没有别的家人了。
民国八年。
今天在旧书摊上看见一本《长生殿》的戏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戏因不在火里,在人心里”。
我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忘了。也许是在梦里。
民国十一年。
发现福煦路142号地下室。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有唱戏声,是露秋的声音。
我没敢进去。
不是怕死,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我还有事没做完——素心的母亲刚生下她,我要帮她带孩子。
不能让露秋的事,害了下一代。
民国十六年。
素心六岁了。她也会唱戏。没人教她,她自己就会。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我哭了。
露秋,你听见了吗?你在教她?
民国十九年。
我开始记不清事了。有时候白天醒着,看见露秋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云岫姐,你来了”。
我去了吗?我不知道。
但我想她了。
民国二十年。
今天是最后一篇笔记。我写不动了。素心,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本笔记——
去查。去把真相查出来。
但要小心。周家的人还在。
外婆对不起你,让你背这个担子。
但你是露秋的亲人。她只有你了。
——沈云岫
附录三:夜台戏班遇难者名录
根据沈云岫调查笔记、陆清源日记及《申报》报道整理。以下为民国六年三月廿七大火中的四十二位遇难者。(注:不包括大火后自杀的赵永安。赵永安系夜台戏班琴师,大火当晚因故未在戏院,后投江自尽,不属于此名录。) 部分姓名因资料不全未能确认。
姓名 行当/职务 年龄(约) 备注
李月仙 班主/小生 26 夜台戏班班主
白露秋 花旦 24 李月仙未婚妻
刘师傅 琴师 58 苏先生之师
陈彩珍 老旦 31
王桂芳 青衣 22
张小山 武生 19
赵家福 丑角 35
钱秀英 花旦 18
孙德茂 乐师(笛子) 42
李春来 武丑 21
周彩云 刀马旦 27
吴德胜 武生 25
郑月娥 老旦 29
王有才 箱管 45
刘大柱 杂役 38
赵二姑 梳头 41
孙小毛 学徒 14
—— —— —— 其余二十五人姓名已不可考
谨以“夜台戏班四十二魂”统称之,愿后人勿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