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 琴师
我是赵永安。
戏班的人都叫我赵琴师,没人记得我的名字。安仔是我堂弟,叫刘三。他随母姓,从小不在赵家长大,但赵家不认这门亲。可血浓于水,他出事,赵家脱不了干系。
我说的“出事”,是放火。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夜。我在夜台戏班拉二胡,安仔——那时候他叫刘三——在戏班当武生头。他从小不服管,觉得班主偏心,觉得李月仙抢了他的位置。他来找我喝酒,说有人要帮他。
“谁?”我问。
“周家。”他说,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劝他别掺和,他不听。他说事成之后他就是班主,说这辈子终于要翻身了。
我没想到“翻身”是那个意思。
大火那晚我没在戏院。我拉肚子,提前走了。半夜被人叫起来,说戏院烧了,四十二个人困在里面,一个都没出来。
我跑到戏院门口,火已经灭了,废墟还在冒烟。尸体一具一具抬出来,盖着白布,排成一排。我在那些白布之间找安仔——没找到。他跑了。
我知道是他干的。不是猜的,是看见的——火起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台方向跑出来,那脚步、那身形,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没揭发他。我替他瞒了。因为我是他堂兄。
后来周家来人了,穿黑色大衣,戴翡翠戒指。他把巡捕房的人支走,把现场清理干净,把案子定为“意外”。没人再问。四十二条命,像四十二根灯芯,烧了就灭了。
我失眠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火,听见哭喊声。白露秋的声音最清楚,她在唱《长生殿》最后那一段:“妾身虽死,此情不灭……”
有一天我去周家门口,想找周世荣说清楚。我在门口站了大半天,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老爷不见。老爷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滚远点。”
我在门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周世荣磕的,是给那些死的人磕的。
第二天,我跳了黄浦江。
跳下去之前,我在岸边的石头上刻了一行字:“赵家欠李家的,我替弟弟还了。来世再做牛马。”
水很冷。冷得我一下子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死,是后悔不该替安仔瞒。我应该去报案,应该去作证,应该让周世荣和刘三都伏法。
但我没有。
我是个懦夫。
死了以后,我才知道,死不是结束。
我的魂困在江边,上不了岸,也下不了地府。每年三月廿七,江面上会响起胡琴声,是戏班那把我用过的二胡。琴声一响,火就来了——不是烧我,是烧记忆。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从水里浮出来,看着我,不说话。
我看着他们。我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我的魂没有嘴,只有眼睛。
就这样看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我侄子——老赵,安仔那个堂侄——他在春华戏院拉琴。他不是刘三的儿子,是赵家另一房的。但他身上流着赵家的血,他替我还了债。
他死的那天,我看见了。
他穿着李月仙的戏服,在舞台上摆出《夜奔》的姿势。绳子套在脖子上,他没有挣扎,甚至笑了笑。
他在笑什么?笑解脱了?笑赵家的债终于还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江面上的胡琴声停了。
我的魂开始变淡,像雾被太阳晒散。我低头看自己——透明的,正在消失。
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戏,不是《长生殿》,是《夜奔》。唱的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那是我侄子老赵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走了。
第二单元 花旦
我是白露秋。
我死了二十年了。
不,不能说“死了”——死了就该什么都没了。我还有。还有记忆,还有痛,还有等。
我的魂困在福煦路142号的地下室里。就是那个我们偷偷布置的新房。墙上的“囍”字还没褪色,合卺酒还在桌上摆着,月仙的武生靠挂在椅子上,像是他刚脱下来,随时会回来穿上。
但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戏台下的密室里。周世荣布了阵,把我们隔开了——我看得见他,他看得见我,但我们碰不到。
二十年来,我看着他在那间小密室里坐着,有时站着,有时在写信。写给谁?写给我。但那些信送不过来,阵法把它们烧成了灰。
每年三月廿七,我都会听见火的声音。不是外面的火,是心里的火。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月仙护在我身上,横梁砸下来,他没有喊痛,只是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我跟了二十年。
月仙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戒指……在……密室……”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想让我拿到那枚戒指——男戒,和他的配套。他想让我戴着它,替他活下去。
但我没能拿到。火太大,我出不去。我死在戏台上,手里攥着母亲留给我的玉佩。
那枚银戒指,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年。
后来,素心来了。
沈云岫的外孙女。云岫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嫁了人,不唱戏了,但她的血脉还在。素心身上有云岫的影子,眉眼像,脾气也像——看着温婉,骨子里倔。
她第一次来地下室,我就感觉到了。戏媒的血,和云岫一模一样。
我想告诉她小心,但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困在阵法里太久,我的魂碎成了很多片,只有强烈的情绪能透出去——恐惧、愤怒、悲伤。完整的句子说不了。
我只能在她触碰玉佩时,把最重要的信息塞进她脑子里:“月仙要重演《长生殿》,下一个满月,你必须登台。”
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素心不是替我死的。她是替我去活的。
八月十五那天,她穿着我的戏服,站在周家老宅的戏台上。我在台下看着——不,我附在她身上,从她的眼睛里往外看。
她唱《长生殿》“埋玉”一折,唱得真好。不是技巧好,是心好。她理解了杨玉环的悲,理解了戏里戏外那口气。
周默生在底下念邪咒,想把戏魂的力量抽走。素心没有屈服,她继续唱,用真情唱。
然后陆明远冲出来了,举着月仙的戒指。
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发光。
我愣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光,是月仙的执念。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阵法破了。
四十二个魂都从禁锢里出来了。我看见了月仙——他穿着那身烧焦的武生靠,站在戏台前,看着我。
我走过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走了二十年。
陆明远手中的戒指化作光,穿过我的手,套在无名指上。银光一闪,戒指实体化了,和我的魂融为一体。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白首”。
我哭了。月仙也哭了。
我们不需要说话。二十年,什么话都在心里说完了。
我们转身,对着素心和陆明远笑了笑。
“谢谢你们。”
然后我们走了。
去哪里?不知道。但这次我们一起走。
……素心,替我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这世道变成什么样,替我听听新的戏,替我在每年三月廿七,去月仙的墓前放一枝梅花。
他喜欢梅花。我也是。
第三单元 武生
我叫刘三。
我知道你们恨我。应该的。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夜台戏班大火,四十二个人死了。是我锁的门,是我倒的煤油,是我点的火。
但我不想的。
你们信吗?
……不信也正常。
周世荣找到我的时候,说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说李月仙太狂了,说白露秋不识抬举,说烧几件戏服、砸几块牌子,他们就老实了。
我没想过会死人。
那天晚上,我从后台侧门出去,把门从外面锁上。煤油倒在化妆间角落——那个堆戏服的地方,点着快,但烧不大。我以为火起来了,里面的人会从舞台那边跑,舞台通观众席,跑得出去。
我不知道周世荣事先让人把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铁栅栏放下来了。
我不知道。
等我知道的时候,火已经失控了。浓烟从窗户里冒出来,里面的人在尖叫。我想去开门,但我怕——我怕被人看见,怕坐牢,怕周世荣灭口。
我跑了。
我跑出上海,坐船南下,去了南洋。
我在马来西亚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改了名,做小生意。我娶了当地一个华人的女儿,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去。
但每天晚上,我都梦见火。
梦见李月仙在火里看着我,梦见白露秋在唱《长生殿》,梦见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打杂的、跑龙套的、梳头的、管箱的——他们排成一排,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我在梦里喊:“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我。
然后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我活了十二年。民国十八年病死在马来西亚,肝癌,拖了大半年。死之前,我把大儿子叫到床边,跟他说了我的真名,说了我做过的事。
“把这封信,送到上海。”我说,“找一个叫周默生的人。他是周世荣的孙子。”
儿子问我:“爹,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说:“别问了。你就说,爹欠了四十多条命。”
信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写“我是无辜的”,撕了。第二遍写“是他们逼我的”,撕了。第三遍写“我不想的”,也撕了。
最后一遍,我只写了事实。不带解释,不带推脱。
然后我死了。
死后我才知道,死不是终点。
我的魂困在那场火里,一遍一遍重演。锁门,倒煤油,点火,逃跑,听见尖叫声。
每重演一遍,我就多一分罪。不是别人加给我的,是我自己加的。
我不知道这样要多久。也许永远。
后来有一天,火突然灭了。那些被困在火里的人影开始变淡,脸上出现了笑容。
他们解脱了。
我知道,是那场安魂戏成功了。
我蹲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离开,一个一个,像灯被吹灭。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也不配被看。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虽然说了也没用。
第四单元 班主
我是李月仙。
夜台戏班班主。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我死在夜台戏院的大火里。死之前,我把白露秋护在身下,横梁砸在背上,我听见自己的骨头碎掉的声音。
我没有喊疼。因为露秋在哭,我不能让她更怕。
死之后,我的魂困在戏台下面的密室里。那是我和露秋的新房——墙上贴着“囍”字,桌上摆着合卺酒,椅子上挂着我给她准备的武生靠(她说她也要学武生,跟我配戏)。
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
我看见过很多人。沈云岫来过,在戏院废墟外面站了很久,哭完了才走。陆清源来过,他没敢进来,只在门口放了一束梅花。周世荣来过,他在地下室里烧香念咒,脸上全是得意。
我不恨他。恨没有用。我只想见露秋。
我知道她就在福煦路,阵法把我们隔开了。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听见她唱《游园惊梦》,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我试着回应她。我在密室的地板上敲节奏,三短一长,那是我们小时候练功的暗号——你在吗?
她没有回过。也许她听不见。
但我继续敲。
敲了二十年。
后来,素心来了。陆明远也来了。
那个年轻人打开密室的门,看见了我写给露秋的信,看见了戒指。他把戒指拿走了。
我以为他会毁掉它。但他没有。他把戒指带到了八月十五的戏台上。
那天晚上,我站在戏台下,看着露秋附在素心身上唱《长生殿》。她唱得真好——不,是素心唱得真好。真情实意,没有一丝假。
阵法破的那一刻,我从密室里走出来。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走上戏台,走到露秋面前。
她穿着我的戒指。我也戴着我的戒指。两枚戒指在月光下相映,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我们只是看着对方。
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够了。
……素心,陆明远,谢谢你们。
露秋和我走了。别挂念我们。
那枚戒指,留在密室也好,带出去也罢。它不只是一枚戒指——它是我们等过的二十年。
至于刘三、周世荣、周默生……我不恨他们了。恨太累了。
我只想和露秋一起,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就像二十年前,我们在九曲桥上那样。
第五单元 老生
我姓孟,戏班的人都叫我孟老生。
我是夜台戏班年纪最大的。入行四十年,见过的戏比他们唱过的都多。李月仙和白露秋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他们第一天学戏,到最后一天登台。
大火那年我五十八岁。我跑不动了,被困在后台,被烟呛晕了。死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月仙把露秋护在身下。
好孩子。
死之后,我的魂也困在戏院里。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怨。我活够了,死了就死了。怨什么?
但那些年轻的孩子怨。他们才十几岁,刚学会走台步,还没来得及登台唱主角,就没了。他们的怨气,把所有人的魂都困住了。
月仙和露秋也出不去。不是他们怨,是那些孩子的怨气太重,像一堵墙。
二十年来,我看着这些孩子一遍一遍重演那场火。不是他们想重演,是怨气太重,自己循环。我劝过他们,说别想了,活着的人会记得你们的。
没人听我说话。
后来素心来了。那个有戏媒血的姑娘。
她进地下室的时候,我在幕布后面看着。她身上有云岫的影子——云岫是露秋最好的朋友,年轻时也常来戏班,我教过她几出老旦。
素心被附身的时候,我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我只能看着。
但我在心里对她说:孩子,别怕。你是在做一件好事。
八月十五那晚,安魂戏开场了。
我站在戏台下面,看着素心唱《长生殿》。她唱到“妾身虽死,此情不灭”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年轻孩子的怨气开始消散。一个一个,像雾被风吹散。
他们脸上出现了笑容。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向素心鞠躬。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孟爷爷,我可以走了吗?”
我说:“可以了。走吧。”
她笑着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四十二个魂,一个一个走。
最后剩下月仙和露秋。
他们手牵手站在戏台上,看着我。
“孟叔,”月仙说,“您不走吗?”
我说:“走。等你们先走。”
露秋笑了:“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我摇摇头:“我老了,腿脚慢。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身,牵着手,走进月光里。
光芒散去后,戏台上空了。
我也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戏台——漆色剥落了,幕布烧焦了,但梁柱还在。夜里风吹过的时候,还会嗡嗡响,像有人在唱戏。
挺好的。
转身,走进光里。
……
……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夜台戏班封箱大戏《长生殿》,演至“埋玉”,火起。班主李月仙、花旦白露秋等四十二人殒。
民国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戏媒沈素心于周家老宅重演“埋玉”,以真情解怨。四十二魂俱得安息,往生。
——录自《夜台戏班剧目录》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