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佣兵协会里还没多少人声,杂物室的窗缝间已透进一层发白的晨光。
桌上仍摊着昨夜留下的旧地图、蔻娜反复改过的简图,以及那张写着清剿强盗的委托书。几张草纸边角被压得发皱,炭笔滚在桌沿,像是昨夜谁困得连收拾都来不及。
蔻娜就趴在桌边睡着。
她一只手里还攥着笔,额头压着自己画到一半的草稿,呼吸很轻,脸侧沾了一小块淡淡的灰痕。昨夜她硬撑着陪王虎一遍遍改图,改到最后终究还是扛不住困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王虎起的很早。
他站在桌边,借着夜里的月光和窗缝里透进来的晨色,把灰松坡、断溪和那几条模糊不清的山路在脑子里来回拆开、拼合。直到此刻,他仍俯身压着纸角,目光缓慢地在蒂娜给的地图上扫动。
看得越久,他眉头皱得越深。凭手里这几张东西,认路勉强够用,可要据此定出一套稳妥的行动方案,还远远不够。
蔻娜是被他挪动纸张时发出的轻响惊醒的。她迷迷糊糊抬起头,先愣了一下,随后才发现自己竟趴在图上睡着了,连忙坐直身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我……睡着了?”
"嗯。"王虎头也没抬。
蔻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睡意一下散了不少。见他一直不说话,她忍不住轻声问:“还是不够吗?”
"差远了。"王虎抬手在那几张旧图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图拿来认路还行,真要动手,不够用。”
蔻娜一下抬起头,剩下的那点迷糊顿时散了个干净,语气里也带上了点闷闷的不满:“那你还让我画了一晚上。”
王虎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道:“就是因为不够用,才让你先把路和地形记进脑子。图能重画,地方没记住,才算白费。”
说着,他从一旁抽出一张空白些的草纸,拿炭笔在上面飞快画了几道弯曲的线,又在角落里标了个简陋的箭头。
"先定方向。"他点了点角落里的箭头,“图不能乱转,不然同一条路你自己都会认岔。”
接着他又在纸边划了一小段横线,旁边写下几个简单的记号:“再加比例。图上这点长短,落到地上到底有多远,心里得有数。不然你以为拐个弯就能堵到人,真追上去才发现还差一大截,死的就是自己。”
说完,他又把炭笔往上一提,在那几道弯线旁边补出几条高低错落的细线:“还有这个。山不是画个小包就算了,得把起伏画出来。哪边是缓坡,哪边是背坡,哪边会露头,哪边能趴着看路,这些都得先落到纸上。”
蔻娜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半天,稍有迟疑地说道:“就是你说过的那个……高低和长短的画法?”
"记得就行。"王虎道,“先把高低起伏落明白,人还没走到那儿,心里就先有底。”
他放下炭笔,直起身子:“纸和笔都不够,得再找蒂娜一趟。”
两人收起桌上的东西,下楼来到柜台前。蒂娜显然才刚把协会前厅整理妥当,见他们一大早就下来,微微一怔:“这么早?要出发了?”
"先不急。"王虎把卷起的旧图放到柜台上,“这几张图太粗了,我得重画。”
蒂娜昨晚虽见他对地图格外上心,却没想到他一夜过去,竟还是这个打算。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几张图,问道:“协会这些图还不够你们用?”
"认路够了,真要干活不够。"王虎答得干脆。
蒂娜皱了皱眉,倒也没有硬辩,只道:“地图的事我不太懂。你想要什么?”
“羊皮纸、笔、墨。粗纸也要,拿来打草稿。”
蒂娜下意识道:“你还真打算自己画啊?”
“对我们来说,少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偏偏让人没法反驳。蒂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协会库里还有一些旧草纸和羊皮纸,我去给你找。”
她刚要转身,王虎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另外,要是有没人要的旧风帽、宽外袍、麻绳、麻布条,或者毛皮碎料,也都给我拿一些来。”
这回连蔻娜都疑惑地抬起了头。
蒂娜更是愣了:“这些又是做什么用的?”
王虎道:“以后进山用得上。”
“补衣服?”
"不是。"王虎看了她一眼,“做点能把人藏住的东西。”
蒂娜听得半懂不懂,可见他神色认真,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她便抱着一卷旧羊皮纸、几张粗纸、一小瓶墨和两支羽毛笔回来,臂弯里还搭着两件明显过大的旧外袍,下面压着一团麻布条和几截麻绳,甚至连一小包灰扑扑的毛皮碎料都翻了出来。
"这些有的是以前旧委托剩的,有的是准备拿去垫箱子的废料。"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在柜台上,“风帽找到了两顶旧的,外袍也有两件。你看看够不够。”
王虎伸手摸了摸布料,又拎起那包毛皮碎料掂了掂,点头道:“够了。”
蒂娜看着他把这些在旁人眼里和垃圾没两样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忍不住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能活着从异化兽手里回来了。”
王虎把最后一包毛皮碎料塞进兽皮袋,头也没抬:“光会捡破烂,可活不下来。”
蒂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看了一眼外头刚刚亮起来的天色,低声提醒:“路上小心。要是觉着不对,就先回来,别硬撑。边地的委托从来不值拿命去顶,能自己走回来,才算祂还肯把影留给你们。”
王虎嗯了一声,和蔻娜一前一后离开了佣兵协会。
镇外空气冷得发干,草叶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露。王虎背着弓,肩头挎着装了杂物的兽皮袋,外面披着刚到手的旧外袍。蔻娜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抱着装有纸笔的袋子,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
出了镇后,王虎没有立刻闷头赶路,而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周围地形,再让蔻娜把眼前所见从头画到空白草纸上。
"别照昨晚那张改。"他看了一眼蔻娜下意识想翻出来的旧草稿,“重新来。”
蔻娜愣了愣:“现在就画?”
"现在画。"王虎道,“先定方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晨光的位置,又转身指了指亚尔镇和前方道路的走向:“镇子在后,灰松坡在西北。先把方向箭头标出来,后面不管走到哪儿,图都不能转。”
蔻娜这才蹲到路边一块石头旁,把草纸铺平,拿羽毛笔蘸了点墨,在纸角小心画下一个箭头,又依着王虎刚才说的方位,在旁边轻轻写下东南西北的对应方向。
"好,接下来定比例。"王虎说着,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透明片,材质说不上来,摸着不像兽皮也不像石片,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刻着细密的线格和几道看不懂的记号。
蔻娜怔了怔:“这是什么?”
"指挥尺。"王虎把那薄片压在纸边,沿着尺边给她比出一条笔直的线,“以前用惯了,一直留着。”
这东西也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旧物之一。过去两年,它大多时候都被压在箱底,直到今天才重新被翻出来。比起木板和麻绳,这玩意儿在画图时显然顺手得多。
"你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长度怎么算吧?"王虎问。
蔻娜点头。
"嗯。"王虎用指挥尺在纸角截出一小段,“就按这个来。这一段先算一百米。从镇口到刚才那块歪石,大概就这个数。后面每一段路都拿它去比,长短先定准,再往后画。不然今天看着像样,明天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蔻娜低头盯着那条线看了看,这回比昨晚明白得快了些。她先照着那块透明薄尺,在纸角把比例尺单独标出来,随后才顺着主路慢慢落笔,把镇口到岔路这一段一点点画上去。
她画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再低头比一比纸上的长短。起初线条还有些发虚,可画完两段之后,位置便逐渐稳了下来。
又往前走出一截,王虎停在一处缓坡前,抬手指向前方:“现在看这个。”
蔻娜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那片坡地远看只像微微鼓起的一团,可仔细看才会发现,中间其实断了两次,先缓缓抬起一段,随后略陡,再往上又放平了一截。
"昨晚我说的等高线,没忘记吧?"王虎问。
“没有。”
"那就别把它画成一块。"王虎道,“先估高低。镇外这片地本来就平,前面那段缓坡抬起来大概两三米,中间那截陡一点,再往上还有一小段。先把高差在脑子里分出来,再落线。”
蔻娜抿了抿唇,盯着那片坡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几段高度重新量了一遍,随后才重新蹲下,在主路旁边试着添了几道弯线。她画到一半时,下意识又拿起那块指挥尺,比着路边和等高线之间的间距,小心把第一道线拉稳。
"线隔得宽一点,就是缓;线收得近一点,就是陡。"王虎在一旁提醒,“现在你画的,不求多准,但得把高低起伏的大概样子先落出来。”
第一笔落下去时,蔻娜自己都觉得别扭,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后补。等她画完,才抬头问:“这样?”
王虎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在其中两道线之间点了点:“这里太松了。你刚才自己也看见了,中间那一截更陡,线该再收紧些。前面那段缓坡倒还行,可以再拉开一点。”
蔻娜哦了一声,又低头把那两道线往里并了并,顺手把前面那一段稍稍拉开。
"对,就是这样。"王虎道,“以后你只要看见这几道线,脑子里就得知道从哪边上去不会先露头,哪边趴下能看路,哪边一冒头就会被人先看见。”
蔻娜点点头,把最后一笔补完,握笔的手指也不知不觉收紧了些。直到这时,她才隐约明白,画地图并不只是把路记下来而已。哪一段该怎么走,哪一处能不能藏人,很多时候都得先在这张纸上看明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等到看见断溪时,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截。溪水不算宽,在清晨光线下泛着发冷的白。王虎没有直接踩过去,而是沿着岸边走了一小段,蹲下看了看泥地,又抬眼去望对岸的坡林。
王虎没有直接踩过去,而是沿着岸边走了一小段,蹲下看了看泥地,又抬眼去望前方的坡地。那片林子灌木丛生,若有人藏在里面,从这边根本看不出来。
"记着。"他忽然开口,“打异化兽和打人不一样。”
蔻娜握着图纸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出声。
"异化兽冲上来,你先考虑的是稳住别死,拉距离,找机会撤退。"王虎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却很沉稳,“可人不一样。人会藏,会骗,也会装成没事一样等你靠近。”
蔻娜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一点,但还不够。"王虎瞥了她一眼,“打怪物,防的是爪牙。打人,很多时候先防的是脑子。”
话落,蔻娜沉默了。
风从溪面吹过去,带着一点潮气。她看着前方那片灰绿交错的坡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起了另外一片景象——波德村那夜的火光、楼上的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笑声,还有地下室里那种让人几乎发疯的无力感。
强盗。
仅仅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她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发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王虎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真碰上和血鬼团有关系的人,那就更不能乱。”
蔻娜一愣,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死人只能让你痛快一会儿。"王虎道,“活口才能带你找到真相。”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问:“要是我一下子忍不住呢?”
王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沉静。
"那你就先听我的。"他一字一句道,“真到了那一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蔻娜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那口已经冲到喉咙里的气一点点咽了回去。再抬头时,眼底那层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还在,却还带着压不住的乱意,显然只是勉强按了下去。
两人沿着断溪继续往北摸去。越往前,林子越深,灰松坡那边的地势也渐渐显出起伏。王虎一路上仍不时停下来,让蔻娜补图、改线,偶尔还会指着一处坡坳或一片灌木,问她如果有人从这里跑,最先会往哪边钻。
最开始,蔻娜回答得很慢,有时甚至要想很久,还会说错一两次。可走出一段之后,她才渐渐能在图上标出几处适合藏人的位置,以及一条外人很难第一眼注意到的绕路小道。
"不错。"王虎看了一眼,难得没挑毛病,“继续记。”
又往前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王虎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蔻娜立刻蹲低身子。
前面不远处,靠近溪边的一块空地上,有一小片草明显被踩塌了,泥地也比周围乱。王虎先看了眼四周,确认附近没动静,才缓步靠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里有一堆已经发冷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些。旁边还丢着半截断掉的麻绳,一块脏污的包布角挂在灌木枝上,像是搬运货物时蹭断留下的。更靠近溪边的地方,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压痕,像是驮货的牲口短暂停过。
蔻娜也慢慢靠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有人来过。”
"嗯。"王虎伸手在灰堆边缘捻了一下,又看了眼附近地面,“而且不是一次。”
蔻娜望着那片凌乱的草地,眼神微微变了:“那他们是不是就在附近?”
王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那片痕迹又看了一圈,随后摇了摇头:“不像。”
“为什么?”
"这里有停留痕迹,但没有扎窝痕迹。"王虎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地形,“火堆有,踩痕也有,可还不够厚。没有长期踩出来的小路,也没多少生活留下的杂东西。说明他们在这儿待过,却没待太久。”
蔻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四周,慢慢也察觉出些不对来。这里离断溪不算远,附近又有一片开得不够严实的坡地,真要是长时间躲人,确实不算好地方。
"更像是落脚点。"王虎继续道,“或者分货、望风的地方。”
他蹲下,又看了看泥地里几道已经有些模糊的脚印和拖痕。那些痕迹并没有全往外走,有一部分明显是往更北侧的林子里去的。
蔻娜也看见了,低声道:“那边。”
王虎点头:“真正藏人的地方,应该在更里面。”
两人没有贸然顺着那几道痕迹直接追进去,而是先沿着外围又压着走了一段。时间一点点往前推,晨气散了,山里的光线也亮了起来。可越是这样,前方那片林地反倒显得越深,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吞了进去。
走到一处坡背后时,蔻娜忽然停住,指了指前方一片被灌木遮住的地方:“那里有路。”
王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并不是一条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道。它藏在几棵树和灌木后头,宽窄只够一两个人并行,地面却比旁边压实一些,草根也有被反复踩折后重新长起的痕迹。若不是刻意停下来细看,很容易就会把它当成普通林隙略过去。
王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没有再往前。
风从那条窄道深处吹出来,带着更重一些的草木潮气,隐约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烟火余味,像是被林子压得发闷,迟迟散不干净。
蔻娜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他们在里面?”
王虎盯着那条被半遮住的小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外头这片,只是他们伸出来的手。"他低声道,“从这往里,才算他们的地方。”
说完,他慢慢蹲下,示意蔻娜在草稿图的边缘补了两笔,把这条不起眼的窄道和它所在的位置记了下来。
蔻娜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弓,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乱了呼吸。她望着前方那条藏在树影里的窄道,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摸到了强盗窝点的门口。
再往前走,就不再是寻路,而是进敌人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