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定规
四月初九,辰时,永丰庄正厅。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沈砚之坐在上首,左边是周济、燕青、夏莲,右边是高成、李敢、孙铁。冬雪坐在夏莲身后,手里攥着炭笔,手心全是汗。
对面一排坐着三个人——吴关、郑重、王佑安,分别是广济、兴平、永丰三庄的审计组长。面前各摊着一摞表格,整整齐齐。
沈砚之扫了一眼:“开始吧。”
周济站起来,捧着一叠表格,清了清嗓子:
“三庄清查完毕。汇总如下——”
他翻开第一页:
“永丰庄,现银四万八千两。粮食两千三百石,布匹五百匹,商铺两间,田产若干。广济庄,现银八万二千两。粮食三千石,布匹八百匹,商铺五间,当铺一间。兴平庄,账面干净,库存粮食一千二百石,布匹一百匹,无现银。”
他合上册子:“三庄合计,现银十三万两。粮食六千五百石。布匹一千四百匹。商铺七间,当铺一间。”
他顿了顿:“这是按沈大人指导的新式表文统的。借方、贷方、余额,三列分明,一目了然。”
沈砚之点头:“坐。”
周济坐下。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前,转过身看着众人:
“银子查出来了,怎么分,我说个方案。”
众人竖起耳朵。
“三分归进贡补亏空。”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太后、皇后、陛下,该补的补上。这笔银子,是买路钱。路通了,往后没人拦着咱们。”
高成点头。
“二分付农人。”沈砚之又竖起两根手指,“佃户、长工、护院、管事,该发的工钱发足。以前欠的,补上。往后按月发,不拖欠。”
李敢眼睛亮了一下。
“三分做预算。”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春播在即,种子、农具、肥料、耕牛,统一采购,平价发放。这笔银子不能省。”
周济点头。
“二分做储备。”沈砚之竖起最后两根手指,“修渠、赈灾、应急。今年水大,永丰地势低,不修渠,就得淹。”
众人听着,没人说话。
沈砚之看着他们:“听明白了吗?”
高成第一个开口:“听明白了!三、二、三、二——十成!”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算数还行。”
高成咧嘴笑了。
沈砚之走回座位,却没坐下,继续道:
“银子怎么分是眼前的事。往后怎么办,才是大事。”
他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三庄设六司。”
众人坐直了。
“法务司,断纠纷。庄内有矛盾,法务司出面调解。谁对谁错,按规矩办,不偏不倚。”
“农资司,管物资。种子、农具、肥料、耕牛,统一采购,平价发放。不许中间盘剥。”
“水务司,通河道。永丰修渠,广济引水,兴平清淤。今年之内,三庄水利要通。”
“人力司,管佃农、庄户、流民。谁家有劳力,谁家缺人手,人力司统一调配。”
“审计司,管资金分配审核。每一笔银子进出,都要过审计司的手。谁也别想乱来。”
“警务司,管不法。偷盗、抢劫、私斗、抗法——警务司拿人。”
沈砚之一口气说完,看着众人:
“六司各管各的,互相不能插手。谁的事谁负责,出了错,我先找司长。”
周济问:“那谁管这六司?”
沈砚之指着堪舆图:
“设庄头委员会。三庄各选三人,共九人。六司司长、佃户代表,都进委员会。重大决策,委员会开会投票。多数说了算。”
他顿了顿:
“庄头委员会,直受内府稽核司领导。委员会解决不了的,报上来。我解决不了的,报公主。”
“庄头委员会设佃农一席,参知农事。”
众人一愣。
沈砚之看着他们:“种地的不知道地怎么种,管事的不知道事怎么办,这叫什么规矩?佃户选一个人上来,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收,他说的话,委员会要听。”
屋里静了一息。
高成小声跟李敢说:“佃户都进委员会了,这……”
“大人,这、这听着像个小朝廷……”
沈砚之看他一眼,没吱声。
周济说:“小朝廷管好了,才能管大朝廷。”
高成闭嘴了。
沈砚之继续道:
“责任定了,利益也得跟上。庄头委员会、六司人员,全部招聘制。能干的上,不能干的下。年底按庄上产出提成,干得好,拿得多。”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贪,是禁令。一司贪,全司连坐。一庄头贪,全委员会连坐。谁也别想害大家。”
周济点头:“这条好。以后不用咱们盯着,他们自己就会盯着。”
沈砚之看向冬雪。
冬雪被他一盯,手里的炭笔差点掉了。
“冬雪。”
“在、在!”她腾地站起来。
沈砚之看着她:“交给你一个任务。”
冬雪愣住:“我?”
“画宣传画。”沈砚之一字一句,“分田地有干劲。定合约有保障。开荒地有节余。不贪腐有公道。画成画,贴在庄口墙上,让佃户看得懂。”
冬雪张大了嘴。
沈砚之看着她:“画得了吗?”
冬雪咬了咬牙:“画得了!”
沈砚之点头:“给你配三个人,跑腿、调颜料、刷墙。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画。”
冬雪用力点头,坐下去时腿还是软的,但手已经不抖了。
夏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砚之看向夏莲:
“夏莲,你为内府稽核司总秘书。往后三庄文书、账目、人事档案,归你管。”
夏莲站起来,点头:“是。”
沈砚之扫了一圈:
“内府稽核司,由我、周济、燕青、夏莲四人组成。重大决策,四人合议。意见不一致时,我说了算。有意见吗?”
周济摇头。燕青点头。夏莲没说话。
沈砚之看向众人:
“三庄分田方案——佃户三口之家、全劳力,分三十亩。签五年合约。收成四成归皇家,六成归佃户。”
高成愣住了:“六成?以前佃户只能拿两成……”
沈砚之看着他:“以前是以前。佃户拿得少,就不卖力。不卖力,庄子就没产出。没产出,咱们查出来的这些银子,花完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佃户拿六成,够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好了,庄子才有产出。这是个圈,转起来,大家都活。”
屋里静了一息。
周济第一个开口:“大人说的是。”
高成也点头:“属下懂了。”
沈砚之继续道:
“今年种子、农资,统一采购,按申请使用。低价租给佃户,不收利钱。自家有种子、有农具的,自己用,不强制。”
他看向周济:
“审计司要把账算清楚。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年底结算,多退少补。”
周济抱拳:“是。”
沈砚之最后道:
“三庄旧庄头,愿意干的,按能力安排进六司。不愿意干的,领银子走人。赵贵、钱通那些人,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孙福——”
他看向郑重:“孙福,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学。不愿意,送他回京。”
郑重点头:“是。”
沈砚之扫了一圈: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沈砚之站起来:“散会。明日开始,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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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走在最前面,嘴里嘟囔着:“佃户拿六成,皇家拿四成……这账是怎么算的?”
李敢跟在后面,没说话。
孙铁闷声道:“算不明白就别算。大人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高成回头瞪他:“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
孙铁没理他。
燕青走在最后面,忽然说:“宰相的想法,你不用想明白。看结果就行。”
高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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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永丰庄门口。
墙上贴了一张告示,旁边贴着一幅画——一个佃户弯着腰插秧,身后是一片绿油油的田。画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分田地,有干劲。”
冬雪站在画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夏莲走过来,看了看:“挺好的。”
冬雪瘪嘴:“沈大人说,要画四张。这才第一张……”
夏莲没说话,递给她一支新炭笔:“那就继续画。”
冬雪接过笔,忽然笑了:“夏莲姐姐,你说沈大人是不是觉得我画得好,才让我画的?”
夏莲看了她一眼:“大概吧。”
冬雪乐了,转身就跑:“我去画第二张!”
她忽然觉得,这个庄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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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小太监跪在地上,把会议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六司、庄头委员会、四六分成、连坐禁令。
皇帝靠在椅背上。
“六司……委员会……四六分成……”他喃喃念了一遍。
王谨在旁边躬身:“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沈大人这法子,听着像个小朝廷。御史言官那边……”
皇帝没说话。
“朕说,是做事呢?”
然后他笑了:“小朝廷管好了,才能管大朝廷。这话,说得好。”
王谨愣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传旨。内府稽核司沈砚之,办事得力,加从四品衔。昭阳公主赵令仪,协理有功,赏东珠十颗。”
王谨躬身:“是。”
“令仪挑的这个人……”他没说完。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