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整个大堂只剩下青姑身前案几上那一盏孤零零的油灯,以及高诚面前桌上的最后一根蜡烛。那烛火微弱地摇曳着,映照出高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他金丝边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没有像陈广发那样暴躁,也没有像苏曼那样崩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之前那两个充满暴力与阴谋的故事,不过是两场乏味的戏剧。他优雅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暗红色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语调,缓缓开口:“我的故事,没有挖掘机的轰鸣,也没有强碱的嘶吼。我的凶器是语言和逻辑,以及你们每个人都自以为信奉的——法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烛火,闪过一道冰冷的光。
“我的故事很简单,叫《伪证》。故事的核心,是关于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灵魂到肉体,彻底地、合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割着在场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三年前,我接手了一桩在我看来毫无挑战性的案子。一桩典型的、证据确凿的性侵案。被告,是环球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生活除了毒品、派对和女人之外别无他物。而原告,叫周晓柔,一个从偏远山村考入名牌大学的法学院学生。她聪明、坚韧,对法律充满了近乎天真的信仰。她以为,法律是保护她这种弱者的盾牌。多么可笑。”高诚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嘲讽。
“案发当晚的证据链几乎完美。酒店监控拍到阔少强行将醉酒的周晓柔拖入房间;法医在周晓柔体内检测到了被告的DNA和过量的迷药成分;她身上有多处反抗造成的淤青和抓痕。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律师,都能轻松地将那个蠢货送进监狱,让他享受至少十年的牢狱生活。但是……”高诚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白金怀表。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环球集团的董事长找到了我。他没有多说,只是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本票。上面的数字,足以买下我这辈子所有的时间,以及……我的良心。
我接下了这个案子。对我而言,这不再是一场官司,而是一个项目。一个如何将‘有罪’,完美地转化为‘无罪’的艺术项目。我的第一步,不是去研究案卷,而是去研究周晓柔这个人。”他打开怀表盖,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异常刺耳。表盘内,秒针正有条不紊地走着,发出“嘀嗒、嘀嗒”的细微声响,与窗外雨点击打屋檐的节奏诡异地重合。
“我派人去了她的家乡,一个交通闭塞、穷得只剩下风声的山村。我发现:她的父母为了供她上大学,借了一笔利息高得吓人的私人贷款。于是,我匿名买下了这笔债权。很快,一群‘专业’的催收团队便出现在了她家门口。他们没有打骂,只是日夜守在那里,用红漆在她家土墙上刷满‘欠债还钱,卖女抵债’。我让我的助手每天给她发送她父母在催收队面前下跪、哭泣的照片。”
高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她的精神防线,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她开始恐慌,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正义’,是否值得毁掉她的家庭。
第二步是污染证据。我雇佣了一个顶级的黑客团队,他们侵入了周晓柔所有的社交账户和云端备份。我们花了三天三夜,将她与朋友、同学的日常聊天记录,通过巧妙的剪辑、拼接和AI模仿,伪造成了她与那位阔少之间长达数月的暧昧对话。在我们的版本里,她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心机深重的拜金女。她主动索要礼物,用‘哥哥’、‘亲爱的’这种称呼挑逗对方,甚至……暗示可以接受更大胆的‘游戏’来换取一个名牌包。
这些伪造的聊天记录,被我以‘匿名爆料’的形式,卖给了十几家最没有底线的娱乐媒体。一夜之间,周晓柔从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全网唾骂的‘捞女’。舆论的屠刀,比任何实体武器都锋利。”
苏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高诚描述的手段,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但高诚的玩法,显然比她高明、也比她残忍百倍。
“最后一步,是法庭。那是我最享受的舞台。”高诚的眼中,终于闪烁起一丝狂热的光芒,像一个即将完成杰作的艺术家。
“我站在辩护席上,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家庭的压力和网络的暴力而变得面容憔悴、眼神涣散的女孩。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为她的尸体补上最后一刀。我将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呈上。我当着所有陪审员和记者的面,大声地逐字逐句朗读那些被我精心编排过的污秽文字。我看着她的脸色从苍白变为死灰。
我问她:‘周小姐,当晚你收到我当事人转账的五万块钱后,是不是说过一句——谢谢哥哥的疼爱?’我问她:‘周小姐,你大腿内侧那块所谓的淤青,难道不是你们在玩某种刺激游戏时,不小心留下的爱痕迹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尊严里。她起初还想反驳,但她的声音在我的诘问和旁听席的窃笑声中,被撕得粉碎。最后,她放弃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流淌。那一刻,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最终的判决,你们已经猜到了。阔少因为‘证据不足,且不排除原告主动勾引、事后反悔的可能性’,当庭无罪释放。他走出法院时,甚至还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而周晓柔,她走出法院大门时,被那些我提前安排好的记者和网红主播围堵。无数的话筒和镜头怼到她的脸上,‘贱人!’、‘捞女滚出去!’的骂声不绝于耳。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在人群中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高诚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合上怀表,那“嘀嗒”声也随之消失。
“那眼神,我至今都记得。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虚无。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半个月后,警察在她租住的廉价地下室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割腕自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自己的血,在潮湿发霉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了我的名字。高诚、高诚、高诚……写满了整整一面墙。最后一个‘诚’字,因为失血过多,只写完了一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血痕。”他讲完了,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仿佛那不是故事,而是一份已经归档的、完美的结案报告。
“我用那笔酬金,买下了这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怀表,又在开曼群岛为我的离岸账户增加了八位数的资产。对我来说:法律是富人的游戏,真相是昂贵的消费品。至于良心?呵,那东西在资本的逻辑里,连一个小数点都算不上。”他冷冷地总结道,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高难度工作的满足感。
整个大堂,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沉默。陈广发的暴力是野兽的残忍,苏曼的嫉妒是毒蛇的阴狠,而高诚的罪,是一种将灵魂放在天平上,用法律条文将其一刀刀凌迟处死的魔鬼艺术。
“高律师……”一直沉默的青姑,声音幽幽地响起,像从地府传来:“你觉得:那面墙上的血字,用水……能洗得掉吗?”
高诚闻言,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反驳的瞬间,他面前那最后一根燃烧的蜡烛,火苗猛地一缩,然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如冰冷的裹尸布,将所有人完全包裹。而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个女人带着水汽的微弱哭泣声,从客栈的四面八方,幽幽地响了起来。
第六章:雨女临门
客栈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跌落到了冰点。最后两根残存的白蜡烛剧烈地跳动着,火焰由橘黄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碧色,映照在青姑那张完美得近乎虚假的脸上,竟透出一种如神龛中神像般的慈悲与肃杀。窗外雷声滚滚,仿佛有什么沉重的存在正踩着云层缓缓降临。
陈广发焦躁地拍着桌子,试图用噪音掩盖内心不断泛起的惊涛骇浪:“青姑,故事讲完了,你这客栈要是没房,老子现在就走!别在那儿阴沉个脸,看得人心里发毛!”
青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黑色念珠,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轻轻叹息。她抬起头,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扫过三人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几位都分享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那么作为回礼,我也给各位讲一个故事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且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雨滴,精准地砸在众人的耳膜上:“这个故事的主角,我们这里的人管她叫——‘雨女’。”
听到这两个字,躲在角落里的阿山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哀鸣。
青姑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这片连法律的阳光都照不进的深山里,雨女不是鬼魂,她是暴雨与血腥杀戮的化身。传说:她诞生于那些含冤而死的灵魂最深处的诅咒。她从不滥杀无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裁决者。她的刀,只对准一种人——那些恶贯满盈、血债累累,却依仗着手中的金钱与权势,在法律的缝隙中活得风生水起的大恶人。”
高诚推了推金丝眼镜,强作镇定地冷笑一声:“法外制裁?这不过是底层民众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编造的私刑神话。在现代文明社会,任何杀戮都是犯罪。”
青姑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高诚,直看得他头皮发麻。
“高律师,法律能被你这样的‘天才’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有些罪孽与因果却不能。雨女的出现,从没有预兆,或者说:雨就是她的预兆。当你听到窗外雨声不再是沙沙作响,而是变成了无数冤魂的低语时,她就已经到了。她出现的方式非常特别。”青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她不走门,不翻窗。她就存在于那一片片混乱的光源之中。当周围的灯火开始因为她的磁场而疯狂乱闪时,每一次光源熄灭与亮起的瞬间,她都会以一种超越人类感官的‘位移’方式,像一格格定格动画里的剪影,向着目标接近。”
青姑的声音悦耳,但却清冷如冰:“前一秒,她可能还在门外的雨幕中;下一秒,在那眨眼间的黑暗后,她就已经到了你的背后。而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你的身体就已经在那短短数秒的极致闪烁中,被她手中那把名为剔骨长刀,分解成了最原始的零件。那种速度,快到你的神经元还来不及向大脑传递疼痛的信号,你的心脏就已经在三米外的地板上跳动了。这就是雨女的审判——剥离那些肮脏的皮囊,露出你们这群人那腐烂到骨子里的真相。”
话音刚落,陈广发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青姑大骂:“够了!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什么雨女,老子杀人的时候,那雨女在哪儿?老子拆人家房的时候,雨女又在哪儿?你这婆娘竟敢来吓唬老子……”
“噗……”的一声,原本微弱的烛火在那一瞬间猛地窜起半米高,随后,瞬间全部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陈总!苏曼!你们在哪儿?”高诚慌乱地喊道。
“咔嚓!”一道惨白的雷光撕裂了客栈外的天空,透过破碎的窗户照了进来。在那瞬间的光明中,三人惊恐地发现:大堂中央的案几旁,原本坐着的青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血红色连帽雨衣的身影。那雨衣的颜色红得惊心动魄,如同刚从鲜血池里拎出来,浓稠的液体正顺着雨衣的下摆不断滴落。
“滋!——”大堂顶部的老式吊灯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吊灯突然亮了,但那光芒不再稳定,而是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高频率疯狂闪烁起来。白色的灯光与黑暗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疯狂交替,每一次明暗交错,都像是在切割众人的意识。
爆闪的灯光中,他们依稀看见:红衣人站在大堂门口,雨帽遮住了脸。
然后,伴随着光暗交替:红衣人出现在了大堂第一根红木柱旁,距离缩短了五米。
最后,红衣人已经到了案几前,那血红的下摆几乎蹭到了陈广发的裤脚。
“啊!滚开!滚开!”陈广发近乎崩溃,他疯狂地挥动手中的匕首,刺向那抹红影,却只刺中了一团虚无。
“滋!——”灯光再次熄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众人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长刀出鞘,划过皮革与空气的声音,轻微却足以让灵魂冻结。紧接着,是一阵如同切肉机快速运转的“噗噗”声。
“陈总?陈总你说话啊!”高诚带着哭腔大喊。
“砰!”灯光又亮了,这次维持了三秒。
苏曼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屋顶的尖叫,她瘫软在地上,胯部传来一阵腥臭的液体气息。就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陈广发那个两百多斤的身躯,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地上没有尸体,只有一堆整齐得令人发指的碎肉块。骨头也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叠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状的肉堆。
陈广发那只戴着昂贵百达翡丽手表的断手,被端端正正地摆在肉堆的最顶端,指针还在滴答作响,仿佛在记录着这场审判的精准。而那枚价值连城的名表,竟然被血水浸泡得失去了光泽,如同一块废铁。
“第二个。”一个轻柔悦耳、却让高诚瞬间心脏骤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高律师,你见过人像书页一样被翻开的样子吗?”
高诚猛地转头,在那疯狂闪烁的光影中,他看到雨女已经到了他的面前。那红色的兜帽微微抬起,露出的竟然是青姑那张美丽的脸,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流淌的是如熔岩般的血色。
“滋!”灯光再次熄灭。这一刻,光影的闪烁达到了极致。每一次黑暗只有0.1秒,但每一次亮起,高诚的身体都会发生一次令人作呕的变化。
灯光亮起:雨女的长刀划过高诚的肩膀。
灯光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灯光亮起:高诚的一条手臂已经脱离了躯干,却还悬浮在半空。
灯光熄灭,一切归于静默。
灯光亮起:高诚的肋骨被整齐地掰开,像两排森白的栅栏,露出了里面还在惊恐收缩的内脏。
灯光熄灭,一切归于死寂。
灯光亮起:高诚的舌头被钉在了一旁的红木柱子上,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却因为剧痛和速度的极致,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整场处决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在苏曼的视角里,高诚整个人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台无形的风暴绞肉机,他在光影交错的残像中,迅速地化为了一摊支离破碎的血泥。
“最后,是你。”雨女转过头,看向蜷缩在角落、已经彻底疯掉的苏曼。
苏曼此时正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脸,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笑声:“我是大明星……我是女主角……林悦,你给我滚出来!你看我有脸!我有脸!”
雨女缓缓走向她,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此时,客栈内的光源已经不再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暗淡永恒的血红。
“你喜欢这张脸,对吗?”雨女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她缓缓伸出那只纤细白皙、却沾满了陈广发与高诚血迹的手,轻轻托住了苏曼的下巴。
“为了这张脸,你害死了那个女孩。既然你这么想要一张完美的皮,我就帮你把它永远留下来。”雨女手中的长刀在那暗红色的光芒中挽出一个凄绝的刀花。
在这一刻,窗外的暴雨仿佛达到了沸点,雷鸣声如万马奔腾。而在客栈那死寂的大堂里,传来了细微的皮革被利刃均匀裁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那是雨女在为苏曼裁制她最后的“嫁衣”。
苏曼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液体喷溅在木板上的沙沙声。那是她罪恶的血,正在洗刷这归宿客栈那陈年的旧垢。
雨女站在血泊中央,红色的雨衣滴血未沾,仿佛那漫天的血腥只是她的装饰。她收起长刀,缓缓转身,看向了一直躲在阴影里、早已泣不成声的阿山。
“债,清了。”她轻声说道,随后转身步入了那依旧狂暴的雨幕之中。当她消失的瞬间,整座“归宿客栈”发出了隆隆的巨响,仿佛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崩塌。那些扭曲的阴影、凄厉的惨叫、以及那三个恶人残碎的肉体,都随着那座虚幻的建筑一起,被这庚子山的黑雨,埋葬进了永恒的泥潭。
雨,还在下。山道上,只剩下阿山一个人,对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悬崖,疯狂地磕头,发出一阵阵如狼嚎般的哭声。
而在那漆黑的夜空尽头,似乎能看到一抹红色的影子,正撑着一把血色的伞,消失在下一个需要“审判”的雨夜。
第七章:黎明之后的寂静
庚子山的黎明,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降临的。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浓重的云霭,照进那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破庙时,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没有雨后泥土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令人作呕血腥味。那种味道混杂着金属的冷厉、内脏的湿腥、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属于腐朽罪恶被强行剖开后的恶臭,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试图靠近的生命拒之门外。
早晨六点三十分,三辆闪烁着蓝红交替灯光的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在泥泞不堪的盘山公路上拉出了刺耳的刹车声。
陈磊队长推开车门,脚下一软,皮靴直接陷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浆里。他顾不得擦拭溅在裤腿上的泥点,眉头紧锁地盯着前方那座被当地人称为“断魂崖”的废墟。
“队长,呕——!”最先冲上斜坡的两名年轻警员刚在废墟前站定,便几乎同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他们都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见过斗殴流血,甚至见过车祸现场,但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心理承受的极限,那是直达灵魂深处的视觉风暴。
陈磊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强压着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一步步走进了那个被称为“归宿客栈”的修罗场。
现场的惨烈程度,用“地狱”二字形容都显得苍白。大堂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此刻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浆液完全覆盖。在那空旷的废墟中心,三堆鲜红夺目、血淋淋的碎肉残肢,分别按照某种诡异的方位,堆叠成了三座小山。那是真正的“血肉之山”!
第一座堆在正北方。那是陈广发所有的骨骼被敲碎成了长短一致的条状,肌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捆捆整齐的柴火般码放着。在那堆白骨柴火的顶端,是陈广发那张因为惊恐而过度扭曲、几乎看不出人样的脸。他的嘴巴张得巨大,喉咙里塞满了他那条断成数截的金链子。
第二座堆在东南方。那是苏曼。这一堆最为触目惊心,因为那上面没有任何皮肤。苏曼所有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下来,像是一块华丽的绸缎,覆盖在由内脏和碎骨堆成的“基座”上。在那张没有五官的皮膜中央,原本属于眼睛的位置,两个黑漆漆的血洞正无神地盯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永恒的痛苦。
第三座堆在西南方。那是高诚。他被“处理”得最像一件病态的艺术品。他的四肢被反向折叠,与脊椎骨扭成了一个诡异的麻花状,肋骨根根外翻,像是一朵在血泊中盛开的白色骨花。他的金丝眼镜被暴力塞进了他的胸腔,每一块骨头上都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刻痕,仿佛凶手在行刑时,还在他的骨头上进行着某种精准的雕刻。
“队长……这……这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活儿。”陈磊身后的老刑警老王声音颤抖:“这是屠宰场,不,这是活地狱。”纵使他干了三十年刑侦破案工作,手里的香烟还是剧烈地抖动着。
而在三座血山背后的阴影里,一个浑身被鲜血染红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此人正是阿山。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迷彩背囊,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痴呆般微笑。当警察的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时,他没有躲闪,只是嘿嘿地笑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雨女……杀人了……血红色雨衣……冰冷的刀锋……血债还清了……”
阿山被当场戴上手铐,作为第一嫌疑犯扣押。案件在两个小时后,被移交到了市局特大命案调查组。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所有原本笃定“阿山是凶手”的警员,都开始陷入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怀疑中。
“第一:作案时间对不上。”技术科的法医面色凝重地向陈磊汇报:“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几乎在同一时段,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要在十分钟内完成三具尸体如此精密复杂的肢解和堆放,至少需要一个由十名顶级外科医生组成的专业团队,且必须配备最先进的电动切割工具。但阿山手里空无一物,而且他的指缝里竟然没有多少血迹,他身上的血,更多是喷溅上去的‘被动血迹’。”
“第二,体能和力量不匹配。”老王补充道:“陈广发体重近两百斤,他的骨骼是被某种巨力瞬间折断的,断裂处光滑如镜。阿山是个年近五十、患有严重风湿关节炎的中老年人,他连拉开那辆卡宴的车门都费劲,怎么可能完成这种重体力的肢解工作?”
“最重要的一点——”陈磊点燃了一支烟,声音低沉:“凶器在哪?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利刃。而死者身上的切口显示,凶器薄如蝉翼,锋利程度远超现代手术刀。”
就在调查陷入死局时,技术科的一名年轻技术员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办公室大门,他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语无伦次地说道:“陈队……阿山的手机。他在那个时间段……录到了一段视频。你们……你们必须看看这个。”
审讯室里的灯光被熄灭,所有的调查组成员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投影屏。那是一段因为剧烈晃动,而显得画面扭曲的视频,背景是客栈大堂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闪电。视频的前五秒,只能听到风雨声和陈广发愤怒的咆哮。随后,画面出现了一次剧烈的灯光闪烁。
“滋……滋滋……”就在那不到零点五秒的明灭交替间,一个模糊的血红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屏幕边缘。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连帽雨衣的女人,她的出现没有任何行走或移动的物理过程,就像是凭空位移一样。
接下来的画面,成了所有在场警员一生的噩梦:伴随着灯光的每一次闪烁,那个红影的位置都会发生数米的瞬移。在第三次闪烁亮起的刹那,红影已经贴到了陈广发的背后。画面中,陈广发还在挥舞着匕首叫嚣。然而,那个红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一道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银色弧光在空气中划过。
“噗嗤——!”在没有任何慢动作的情况下,陈广发那条粗壮的手臂,连同他手中的匕首,瞬间飞向了半空。紧接着,那个红影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物力学的速度,围绕着陈广发疯狂旋动。在那零点三秒的画面帧里,警官们看到了令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受害者的皮肉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片片从骨架上剥落飞舞;鲜血如同一朵盛开的巨大玫瑰,在半空中炸裂开来。残肢断臂在镜头前肆意横飞,每一刀的轨迹都精准得令人绝望。仅仅五秒钟!陈广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镜头前变成了一堆整齐的碎肉。
而那个红影在杀戮完成后,竟然静静地转过头,隔着屏幕,那兜帽下漆黑的虚无,似乎看了一眼正在偷拍的阿山。
随后,画面转向了苏曼和高诚。同样的灯光明灭,同样的非人速度。苏曼的尖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整张脸皮在瞬间被完整地挑飞,粘在了背景的柱子上。高诚更惨,他试图逃跑,但那个红影只是轻轻一挥手,他的四肢就像是被无形的钢丝绞碎一般,在半空中扭曲成了那种畸形的“骨花”形状。
视频的最后是一片寂静。那个红色的身影站在血泊中央,原本粘稠腥红的雨水打在她的雨衣上,竟然全部变成了透明。她发出一声轻笑,那声音空灵冷冽,穿透了手机扬声器,回荡在此时此刻死寂的审讯室里。
“啪”的一声,视频结束,屏幕陷入一片漆黑。审讯室里,几十名身经百战的警察,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在剧烈地发抖,有人在默默地擦拭额头的冷汗,更有甚者直接冲出了大门,扶着走廊的墙壁呕吐不止。这不是谋杀。这是神迹,或者说:这是地狱的裁决。
“陈队……这,这怎么办?”老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种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刑侦学的范畴。法律能审判罪犯,但法律能审判一场“雨”、或者一个“神”吗?
陈磊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手中的烟头烧到了指尖,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阿山的口供录了吗?”陈磊问。
“录了。”负责审讯的警员声音颤抖:“他说……他十四年前失去了女儿。他说那是他的女儿回来找债主了。他还说:他在那个客栈里看到了一个青衣女人。但我们在现场……除了那三堆肉,什么也没发现。没有客栈,没有青衣人,只有一座荒废了二十年的土地庙。”
陈磊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站起身,轻叹一声道:“把卷宗封存吧。”
“什么?陈队,这可是三条人命,而且凶手作案手法极其恶劣……”老王愣住了。
“怎么查?你告诉我:如何去抓一个能在零点五秒内,瞬移五米、徒手肢解人类、并且能操纵光源和空间的‘红衣女人’?你去抓那场雨吗?还是去抓那个已经荒废了二十年的传说?”陈磊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从未有过的恐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这件事如果公之于众,会引起全社会的恐慌。上面不会允许这种‘非人案件’出现在通报里的。陈广发、苏曼、高诚……他们三个人背后的烂账,足够判十回死刑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真正‘归宿’。”
三天后,阿山因为“突发性精神分裂”和“由于极端恐惧导致的幻觉症”被排除嫌疑,无罪释放。但他在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那段恐怖的手机视频,被列为了公安部最高级别的绝密档案,编号:“雨夜002号”。
庚子山的命案,最终被对外宣布为:由于极端恶劣天气引发的罕见山体滑坡,以及地貌变迁,导致车辆失控坠崖,人员由于在极端挤压下产生的“物理性肢解死亡”。虽然这个理由漏洞百出,但在强大的行政压力下,媒体和公众很快就被其他的八卦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只有陈磊,在每个下雨的深夜,都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劈里啪啦的雨声,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他知道:那个“雨女”并没有消失。她只是隐藏在每一场暴雨的阴影里,像是一个优雅的行刑官,审视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内心腐败、罪孽深重的灵魂。
只要雨还在下,只要罪恶还在滋生,那个血红色的身影,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某个偏僻的公路拐角,或者某座荒废的古庙门前,轻声问出一句:“各位,是来避雨的吗?”
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刷这世间所有的污垢,又仿佛,是在为下一场血腥的盛宴,预演着开场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