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墨染之夜
夜,仿佛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一轮惨白的孤月,像一枚被遗弃的银币,冷冷地悬在天鹅绒般深邃的夜幕之上。星辰稀疏,光芒微弱,仿佛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在这片广袤而沉寂的天地间,一条笔直的柏油公路如同一道漆黑的伤疤,无限延伸,直至没入远方那片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白日里,这里是钢铁洪流的竞技场,喇叭声、引擎轰鸣声与无尽的拥堵,构成了一曲焦躁的城市交响乐。然而,当白昼的喧嚣褪尽,夜幕降临,这条路便会卸下伪装,展露出它最原始、最孤寂的真容。它变成了一片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死域,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三道迅捷的黑影,正是在这片死寂中穿行的人。
他们的坐骑是价值不菲的碳纤维公路赛车,车架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次蹬踏都几乎悄无声息,只有精密的链条和飞轮啮合时发出的“咔哒”声,如同某种精准而冷酷的节拍器,为这无声的夜行伴奏。车头和车尾的警示灯,一红一白,在无边的黑暗中划出三道孤单的光轨,像是三只迷途的萤火虫。
他们是典型的“骑行旅友”,一个颇为松散的群体。他们或许并不了解彼此的过往与内心,但对骑行的共同热爱,以及对摆脱城市樊笼的渴望,让他们暂时成为了同路人。这个圈子里的人,要么是家境殷实、时间自由的“富二代”,要么是辛劳半生、如今寻求晚年乐趣的退休职工。金钱和闲暇,是他们驰骋于天地间的两张通行证。
领头的是个胖子,名叫王德发。他那肥硕的身躯与身下那辆追求极致轻量化的赛车形成了滑稽的对比。他家里开着连锁超市,钱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骑行,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受到汗水与心跳真实存在的爱好。
紧随其队的是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青年,李俊。他身上的骑行服是最新款的联名设计,耳机里永远放着节奏感强烈的电子乐。他是个标准的“玩家”,无论是跑车、手表还是骑行,他追求的都是那种站在潮流顶端的炫耀感。
殿后的,则是一位被称作老张的年过五旬的男人,名叫张国良。与胖子的富二代身份不同,他是厂里退休的老工人,但对骑行的热爱和那一身健硕的肌肉,丝毫不输给年轻人。他的脸上布满风霜,眼神却异常沉稳。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流下,他只是平静地抹了一把脸。他的车不是最顶级的,但保养得一尘不染。对他而言:骑行是对过去刻板生活的一种补偿,是对自由的重新拥抱。
这一次,他们进行的是一场跨省的“夜袭”。为了避开白天的拥堵和酷暑,他们特意选择了昼伏夜出的方式。出发前,所有的天气预报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将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之夜,完美得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起初,只是起风。原本轻柔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狂躁起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无形的手,撕扯着他们的衣角,阻碍着他们的前行。王德发那庞大的身躯在侧风的吹袭下,车头都开始有些摇晃。
“妈的,这风怎么回事?”他顶着风,瓮声瓮气地喊道。
“天气预报就是个屁!”李俊摘下一只耳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老张经验老道,他抬头望了望天,那轮惨白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一团移动迅速的浓云遮蔽了半边脸,云层的边缘翻滚着不祥的灰黑色,像是煮沸的浓汤。他沉声道:“要变天了,而且看样子,来得会很快。咱们得加快速度,看看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幕,如同一条巨大扭曲的银蛇,瞬间将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鸣从天际的尽头滚滚而来,仿佛是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人心头发颤。
然后,雨点开始落下。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头盔上,发出“啪嗒”的声响。但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雨点就变成了雨线,雨线又汇聚成了雨幕。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世界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喧嚣所笼罩。
三人虽然早有准备,穿上了专业的骑行雨衣,但在如此猛烈的暴风雨面前,这点防护显得杯水车薪。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袖口疯狂地往里灌,很快就浸透了内层的衣服。寒意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冻得他们牙关打颤。
视线变得极度糟糕,车灯的光柱在稠密的雨幕中只能穿透数米的距离,再远一些就是一片混沌。道路两旁的景象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只能依稀感觉到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丛林,另一边是广阔无垠的农田,它们在风雨中摇曳、嘶吼,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操!这还怎么骑!再这么下去,非得冻死在这儿不可!”王德发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雨水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流下,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老张,这附近你知道有村镇吗?”李俊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张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了摇头说:“这条路我从前走过,印象里:前后几十公里都是荒郊野外,连个加油站都没有。”不过别慌!尽量保持队形,降低速度。注意观察,也许有废弃的农舍或者桥洞。”
话虽如此,但三人都心知肚明:希望及其渺茫。这条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走,白日里也从未留意过有什么可供避难的建筑。四周的黑暗仿佛一只巨大的野兽,张开了无边无际的嘴,要将他们连人带车一并吞噬。雨点疯狂地抽打着他们的头盔,发出“哒哒哒”的密集声响,仿佛是死神的催命鼓点。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开始一点点渗透进三人的心里。他们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似乎别无选择。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这风雨中煎熬一整夜,第二天直接被救护车拉进医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蹬车的王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快看!前面有光!”
李俊和老张闻声,立刻抬起头,将他们的视力透过那片几乎无法穿透的雨幕,拼命向前望去。果然,在远方的黑暗中,隐约有几点微弱昏黄的光晕在闪烁。那光芒虽然暗淡,但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却像是救命的灯塔,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熄灭的希望。
那是一座小城镇的轮廓。三人精神大振,仿佛耗尽的体力瞬间被重新注满。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光明的方向奋力骑去。
第二章:死寂之镇
随着距离的拉近,小镇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古老巨兽。然而,越是靠近,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感觉便越是强烈。因为,这不像一个城镇,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们所来自的城市,即便是在深夜,也总有霓虹在闪烁,总有车流在穿梭,总有属于夜晚的生命力在搏动。可眼前这座小镇,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那几点引路的昏黄灯光,整个镇子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街道两旁那些房屋,无论是老旧的瓦房还是新式的楼房,全都门窗紧闭,严丝合缝,仿佛每一扇门窗背后都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或是一个深沉的恐惧。没有一丝光线从缝隙中透出,没有一点声音从墙壁内传来。
整个小镇静得可怕,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他们三人骑行的“唰唰”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在亵渎某种神圣的安宁。雨水冲刷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水流,在低洼处打着旋,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按理说:即便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午夜时分也该有些许生气。像是某个便利店的招牌,或者是某户人家未眠的灯火,又或许是街角路灯下几只流浪猫狗的身影。
可这里没有狗吠,没有电视的声音,甚至连风雨声似乎在这里都被削弱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沉闷压抑的“嗡嗡”声,仿佛是这座小镇本身的呼吸。
他们三人骑行的“唰唰”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在亵渎某种神圣的安宁。
“这地方……怎么跟鬼城一样?”胖子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能是这里的居民睡得早吧。”老张试图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抚大家,但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李俊则皱着眉,关掉了耳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你们看,连个路灯都没有。”
经他提醒,两人才发现:镇上那几点橘黄色的光,并非来自路灯,而是来自镇子中心唯一一栋亮着灯的建筑。那是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的招牌,隐约能辨认出“归乡旅馆”几个字。
招牌下,一盏老式的防风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在风雨中顽强地摇曳,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暖色调。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胖子长舒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恐惧和诡异感,在能够躲避风雨的现实需求面前,暂时被压了下去。
三人将车停在旅馆门口的屋檐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旅馆的大堂不大,光线似乎比外面更加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正低着头,似乎在打盹。听到门响,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那一瞬间,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头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而且,他瘦骨嶙峋,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中山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双眼深深地凹陷在眼眶里,眼神浑浊而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看人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活物,更像是在打量三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住宿?”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机器零件在摩擦。
“对,对!一间房,住三个人!”胖子抢着回答,一边从身上拧下水来。
“押金一百,房费八十。身份证。”老头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4”
三人手忙脚乱地从防水袋里掏出证件和钱。老头接过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登记完毕,然后将钥匙推了过来。自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伯,这镇上的人……都睡得这么早吗?”老张忍不住问道。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地说道:“镇上有规矩。天黑之后,家家闭户,夜里……不要出门。”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警告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如同“太阳东升西落”般不容置疑的真理。这平淡的语气,反而让三人心中一凛。
“知道了,谢谢老伯。”老张接过钥匙,不再多问。
“二楼左转,尽头。”老头说完这几个字,便再次低下头,仿佛又陷入了沉睡。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他们要身份证,也没有提房费的事情。
三人拿着钥匙,心中虽然充满了疑窦,但此刻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他们将自行车停靠在大堂的角落,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走向了二楼。
楼道里同样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幽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奇形怪状。他们找到了尽头的那个房间,门牌上的“4”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老张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迎面而来。屋内的设施虽然老旧,但出乎意料地还算干净整洁。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石灰墙,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独立卫生间。
但最奇怪的是床的布局。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竟然摆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总共八个床位。屋内的设施虽然老旧,但床铺上的被褥倒是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算干净。
“呼……总算能歇歇了。”胖子一屁股坐在一张下铺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脱下湿透的鞋袜,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俊和老张也各自找了床位坐下。
老张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隙。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雨水像无数条小蛇,在玻璃上蜿蜒爬行。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稠密的雨幕将整个世界与他们隔绝开来,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仿佛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三人各自找了张床坐下,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干爽的备用衣物。身体的温暖逐渐恢复,但心理上的那种诡异感觉却丝毫没有消退。他们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漫漫长夜,他们却无心睡眠。窗外的风声时而如鬼哭,时而如狼嚎,雨声则像千万只恶鬼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最容易勾起人心底的恐惧。
“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终于,还是性格最外向的王胖子打破了沉默。他从包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香烟,分给老张和李俊一人一根。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李俊说完,接过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是啊,希望明天路别被淹了。”老张也点上烟,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虑。
胖子嘿嘿一笑,似乎想驱散这沉闷的气氛:“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来点刺激的?讲鬼故事怎么样?谁的故事最吓人,明天的早饭谁就不用掏钱!”
这个提议,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本该让人不寒而栗。但对于这三个寻求刺激、胆子向来不小的男人来说:却像是黑暗中的一束火花,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兴致。
李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浮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好!我最喜欢听鬼故事了!不过我先说好,不许讲那种网上抄来的烂俗段子啊!”
老张闻言,也笑了笑点头道:“行啊,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们年轻人疯一把。”
“行!那就这么定了!”胖子一拍大腿道:“谁先来?”
第三章:老张的故事——《走尸》
“我先来吧,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们老家流传的故事,名叫‘走尸’。”老张主动请缨,他盘腿坐在床上,掐灭了烟头,昏暗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开坛说书的老先生。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昏暗的灯光,窗外的风雨,加上“鬼故事”这个话题,一种恰到好处的恐怖氛围开始悄然弥漫。王胖子和李俊都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张。
老张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瞬间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还是清末民初的时候,我们那地方有个老更夫,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蔫”。赵老蔫是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就靠着每晚打更,从镇上大户人家那里讨几个赏钱过活。他那人,话不多,但心肠好,人也实诚。每天亥时(晚上九点)起更,一直打到寅时(凌晨三点)收更。几十年如一日,他几乎风雨无阻。镇上的人都习惯了听着他的梆子声入睡,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就是大家伙儿的安眠曲。
这天晚上,大概是丑时三刻(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赵老蔫打更路过镇上首富钱老爷家后院。钱老爷家是高门大院,墙高得能没过三个人。可就在这时,赵老蔫隐约听到墙里传来女人的哭泣和求饶声,还夹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淫笑和咒骂。
赵老蔫心善,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凑到墙根下,想听个究竟。可他听到那年轻男人说:‘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从了我!’那声音,赵老蔫认得,是钱老爷的独子,钱少爷。这钱少爷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恶霸,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怕是又一户好人家的姑娘遭了殃。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报官,就听到里面那女子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彻底没声了。紧接着,是钱少爷恶狠狠地声音:‘晦气!不就是个丫鬟,也敢跟本少爷犟!来人,拖出去,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
赵老使劲捂住自己的嘴,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不敢声张,悄悄地离开了钱家后院,那一晚的更,打得是心惊胆战。
第二天,镇上传出消息:说钱家一个新来的小丫鬟,夜里得了急病,暴毙。钱家仁义,已经妥善安葬了。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谁敢去惹钱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赵老蔫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一闭上眼,就是那姑娘凄惨的叫声。他想去报官,可又怕钱家的势力。就这么纠结了几天,人也憔悴了不少。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偷偷给那姑娘的家人递了信,告诉了他们真相。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姑娘的家人虽然只是普通农户,但也是有血性的汉子,抬着女儿的尸体就闹到了县衙。可县官早就被钱家买通了,官官相护,最后反倒把那家人以‘诬告良人’的罪名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出去。
钱家自然也知道了是赵老蔫告的密。一天夜里,赵老蔫打完更回家,路上就被钱少爷带着几个家丁给堵住了。他们把赵老蔫拖进一个没人的巷子,活活打死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赵老蔫的尸体扔进了镇外的河里,伪装成失足落水。”
老张讲到这里,顿了顿,喝了口水。胖子和李俊听得入了神,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
“赵老蔫死了,镇上的人虽然惋惜,但也无可奈何。他的后事,还是街坊邻里凑钱给办的。可怪事,就从赵老蔫头七那天晚上开始了。那天晚上,亥时刚到,镇上的人正准备睡觉,突然,一阵熟悉的梆子声响了起来——‘咚……咚……咚……’。紧接着,是那句同样熟悉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沙哑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镇上的人都吓坏了。赵老蔫已经死了,这是谁在打更?有几个胆子大的,悄悄推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瘦长的黑影,穿着赵老蔫生前那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灯笼,拿着梆子,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因为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分明就是赵老蔫!
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钱少爷耳朵里。他本来就做贼心虚,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但他毕竟是个横行霸道的恶少,心里越怕,嘴上就越硬。他对外宣称:这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讹他家的钱。他发下狠话:说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鬼’,剥了他的皮!
那天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按说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钱少爷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手里操着家伙的家丁,一路咋咋呼呼地赶到了埋葬赵老蔫的那块乱葬岗。那地方本就荒凉,到处是没过膝盖的荒草,风一吹,草丛里‘沙沙’作响。
等到了坟头,众人全都傻了眼。原本堆得好好的坟包,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土像是从里往外翻开的。钱少爷咬着牙,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让家丁开挖。
没几铲子,棺材露出来了。可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木质厚实的棺材盖子,竟然是歪斜着的,像是被人从里头生生推开了一道缝!
钱少爷这时候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青了,但他那股子无法无天的蛮劲儿还没散。他一把夺过家丁手里的撬棍,‘咣当’一声,彻底掀开了棺材盖。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赵老蔫穿着那身暗沉沉的寿衣,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里头。他那张老脸尚未腐烂,却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整张老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斜拉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冤屈。最邪门的是他那双眼珠子居然翻了一半,死死地盯着斜上方,仿佛在盯着每一个看他的人。
‘少爷……你看他的脚!’一个胆小的家丁尖叫一声,手里的铁锹都吓掉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赵老蔫的脚。只见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底竟然沾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新鲜的红泥。这乱葬岗附近全是干硬的碎石地,只有后山那条阴湿的土路上才有这种青苔和泥浆。种种迹象表明:这具尸体……在最近这几天,确实在这山路上行走过!
钱少爷的腿肚子开始打战了。他平时虽说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洋枪和家里的银子,可眼下这活生生的‘走尸’证据,像一记闷雷劈在他天灵盖上。他心里那点儿唯物主义的念头,早就碎成了渣。可他毕竟是横行惯了的人,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他若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镇上立足?他强撑着那张惨白的脸,额头上青筋暴跳,歇斯底里地吼道:‘装神弄鬼!老东西,活着我能弄死你,死了你也别想作妖!’他赶紧命令家丁找来几根胳膊粗的钢铁道钉。
‘给我钉!’钱少爷疯了似的喊着。
家丁们颤抖着手,扶着那冰凉的铁钉,对着棺材板狠狠砸了下去。
‘叮、叮、叮——’一声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乱葬岗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酸。他们用那粗长的道钉,硬生生地把棺材盖钉得死死的,每一颗钉子都透着一股绝望和狠戾。
最后,钱少爷还不放心,让人把棺材又往下埋了三尺深,上面还压了几块百十斤重的大青石。他觉得:只要把这老头死死地锁在地底下,这事儿就算结了。”
故事讲到这里,老张停了下来,又续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那天夜里,镇上出奇的安静。连平日里乱叫的土狗,都一个个缩在狗窝里呜呜低鸣。然而,也就是从那天起,每天晚上,赵老蔫的‘鬼魂’都会准时出来打更。镇上的人吓得一到晚上就家家闭户,谁也不敢出门。新的更夫也请不到,谁敢去抢死人的饭碗?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钱少爷喝了点酒壮胆,身上穿着牛皮甲,手里提着一把倭刀,腰里还别着匕首,带着十几个家丁,埋伏在了赵老蔫鬼魂必经的路上。
丑时三刻,和那晚一模一样的时间。远处,梆子声由远及近,准时响起。钱少爷和家丁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他提着一盏发出幽幽绿光的灯笼,一步一顿,缓缓走来。家丁们看到那身影,腿都软了,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上前。
钱少爷骂了句‘一群废物!’,仗着自己练过几天拳脚,提着刀就冲了上去。他大吼一声:‘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看刀!’
他一刀就朝着那黑影的头砍了过去。可诡异的是,他的刀像是砍进了空气里,直接从那黑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那黑影仿佛没有实体,但又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老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悬念:“钱少爷看到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尸斑密布……已经发白、肿胀的脸,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最可怕的是:那张嘴,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笑。一股浓烈的尸臭和水腥味扑面而来,熏得钱少爷差点吐出来。
那‘走尸’缓缓抬起手,指向钱少爷,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在说:‘我死得好惨……’然后,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穿过了钱少爷的身体,继续往前走,梆子声和吆喝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钱少爷的家丁们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四散而逃。而钱少爷自己,则像被抽了魂一样,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等家丁们第二天壮着胆子找到他时,他已经疯了。
钱少爷被人架回了家,整天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话:‘他回来了……他回来找我报仇了……别过来……别过来……’。
没过多久,钱少爷就一命呜呼了。从那以后,镇上打更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但那个‘走尸’的故事,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老张的故事讲完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胖子和李俊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还沉浸在那个阴森的小镇和恐怖的“走尸”之中。窗外的雨声,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像那令人心悸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