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战场。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失控的培养皿。
第一墓碑的无菌领域,那曾经代表着绝对秩序的苍白光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肮脏的被无数种色彩污染的画布。
每一秒,都有全新的,扭曲的,杂乱的法则在上面诞生,然后又被另一种更混乱的法则所吞噬。
一头刚刚学会如何啃食熵增的腐蚀蠕虫,它的身体表面那奇异的背景辐射花纹正在飞速的进化。
它不再满足于被动的吸收,它开始主动的,在自己的体内构建一个小型的,不稳定的熵循环。
它像一个微型的宇宙,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模拟着创世与热寂。
另一边,一头虚空潜影兽,它已经彻底放弃了物质形态。
它变成了一段纯粹的,在因果律的缝隙里跳跃的影子代码。
它时而存在,时而消失。它的每一次出现都会从第一墓碑的系统里偷走一小段微不足道的规则,然后将其当做自己的食粮。
这场盛宴已经进入了狂欢的尾声,所有的菜肴都已经被分食殆尽。
而苏源的子民们,那些疯狂的饕餮,它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主菜。
奇点墓园本身。
那亿万座沉默的墓碑是第一墓碑秩序的集合体。
它们是这个无菌室的基石,是所有死亡法则的源头。
现在,这个源头暴露在了无数双饥饿的眼睛面前。
苏源站在舰桥,他没有下达命令。
他只是静静看着。
他知道,从他选择成为一个催化剂开始,这场战争的走向就已经不再由他或者任何一个个体所能掌控。
这是一个生态系统。
一个以法则为食的,畸形的,全新的生态系统。
而现在这个系统需要扩张,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引导。
捕食是所有生命最底层的本能。
“吼——”
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裂星之龙,它在之前的献祭中幸存了下来,此刻的它,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它的龙鳞不再是单纯的角质,而是一种结晶化的介于能量与物质之间的诡异形态。
它的吐息不再是纯粹的火焰,而是夹杂着空间裂隙与衰变诅咒的混沌洪流。
它第一个冲向了奇点墓园,它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刹那间,整个战场上所有活着的,变异的,进化了的牧场造物都像疯了一样,冲向了那片最后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圣地。
第一墓碑,或者说,那个残存的,名为清道夫的意志终于有了反应。
它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作为一个系统,它只是做出了最符合自己核心逻辑的判断。
污染已经无法清除,唯一的方法就是格式化硬盘。
不是格式化敌人,是格式化一切。
包括它自己。
“嗡——”
那亿万座墓碑,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所有的防御和抵抗。
它们所有的光芒都内敛了下去。
然后,一股终极的,超越了热寂与衰变的代表着绝对无的概念,从每一座墓碑的核心爆发出来。
这不是攻击,这是删除,从概念层面,将存在本身彻底清零。
一道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无的波纹,以奇点墓园为中心向着整个领域扩散。
所过之处,时间,空间,物质,能量,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印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一头冲在最前面的裂星之龙,它那庞大的,足以比拟星辰的身躯,连一个浪花都没有溅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成千上万的怪物军团,在这道删除波纹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场梦。
这就是第一墓碑最后的解法。
它无法战胜混乱,所以它选择将存在本身变成一种错误。
但,它算错了一件事。
对于苏源的子民们来说,此刻的它们已经不是单纯的生命。
它们是病毒,而病毒的本能就是感染和复制。
那道无的波纹,对于它们来说不是终结。
而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最极致的美味。
“嗡!”
小黑动了。
那颗由生死两面构成的诡异球体,主动迎向了那道删除波纹。
它那代表着混沌生机的一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渴望。
它那代表着绝对死寂的一面,则与那道无的波纹产生了最底层的共鸣。
然后,在所有逻辑都无法解释的下一秒。
那道无的波纹和那股代表着无限有的混沌洪流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光和热。
两者相撞的那一个点,时间和空间本身消失了。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扭曲。
是消失。
仿佛宇宙这块巨大的画布被凭空挖走了一个像素点。
然后,这个消失的点,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周蔓延。
整个宇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哀鸣没有声音,但它真实的存在。
在距离战场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的低语观测站。
这里是绯狐最秘密的情报节点之一,也是械老在逃亡后,为自己搭建的临时实验室。
此刻,这个建立在陨石内部,拥有最顶级隐形和屏蔽能力的观测站正响彻着刺耳的警报。
“怎么回事!”
绯狐冲进了主观测室。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袍,脸上那总是带着玩味笑容的表情此刻写满了凝重。
械老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数据瀑布前,他那只仅存的人类眼球布满了血丝。
他的机械义眼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烧毁,此刻空洞的眼眶里只剩下几根跳动着电火花的线路。
第十三号远距离量子探针,失联了。
械老的声音干涩沙哑。
第十四号,第十五号……也都失联了。
绯狐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双手在光幕上飞速操作。
把最后传回的影像调出来!
屏幕上,一片由无数数据点构成的三维星图正在剧烈的闪烁。
星图的中央,那个被他们标记为风暴之眼的坐标代表着苏源和第一墓碑战场的区域,正在发生某种无法理解的变化。
“那是什么?”
绯狐看着屏幕,她引以为傲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个区域正在被擦除,不是爆炸不是坍缩成黑洞。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从星图上一点点的擦掉了。
恒星,星云,尘埃带……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绝对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凭空消失。
格式化……
械老用他那只人类的眼睛,死死盯着一行正在疯狂滚动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那个区域的宇宙……正在被反复的格式化。
“说人话!”
绯狐的声音有些失控。
“我不知道!”
械老猛地回头,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病态狂热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公式,在那里都失效了!那里的空间曲率是正无穷,也是负无穷!那里的时间流速是零,也是一个无法被计算的虚数!
他指着屏幕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空白区域。
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理解的宇宙了!那里是一片……一片代码的乱葬岗!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来自最后一枚探针的画面终于传了回来。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那是一片无法被形容的景象。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纯粹的错误。
仿佛整个宇宙的源代码都在那一瞬间被泄露,然后又被强行打上了马赛克。
就在画面即将被纯粹的雪花点吞没的最后瞬间。
绯狐和械老都看到了。
在那片混乱与虚无的背景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圆形。
它的一半是比宇宙更深邃,能吞噬一切概念的绝对之黑。
另一半,是亿万种色彩和可能纠缠在一起,不断生灭变化的混沌漩涡。
一个活着的,正在旋转的代表着生与死的悖论。
“嗤啦——”
屏幕彻底变成了雪花。
观测站内,所有的警报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械老缓缓的瘫坐在了地上,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
“神……”
“……疯了……”
绯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只是下意识的,抬手摸向自己眼角的那颗泪痣。
她的指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