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
这个指令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却像一道无法被违抗的圣旨。
战场上所有幸存的牧场造物都停下了挣扎。
它们的动作,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统一。
一头刚刚被因果律抹掉半边身体的裂星之龙,它残存的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无菌领域,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颗被围困的黑色球体。
它没有咆哮。
它只是安静的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最纯粹的,代表着毁灭与火焰法则的数据洪流。
然后,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这不是死亡,这是回归。
遍布整个战场的腐蚀蠕虫,它们组成的血肉地毯不再增殖。
它们集体崩解,将自身那代表混乱与增殖的本质汇聚成一股污浊但磅礴的能量潮汐。
成千上万的,苏源创造出的生命,在此刻选择了同一种终结。
它们放弃了抵抗,任由清道夫的领域将它们格式化。
但在被彻底删除的前一秒,它们将自己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全部奉献给了它们的同源体。
那个唯一的希望。
小黑。
牧神要塞的舰桥里,雷戈看着这一幕握着战斧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则,他只看到了一场无比悲壮的自我毁灭。
无数道颜色的,代表着不同法则和生命本质的光流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从战场的四面八方义无反顾的射向那个黑色的球体。
整个清道夫的领域都被这最后的绚烂照亮了。
“老板……”
雷戈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苏源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看着主屏幕,看着自己的军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亡。
“添柴。”
他的声音很平静。
“烧一锅足够烫死所有人的开水。”
小黑在剧烈的震动,它已经被撑得太饱了。
现在,又是数以万计的同源兄弟,将它们的一切都灌了进来。
它的体积没有再膨胀,但它的存在密度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量级提升。
如果说之前的小黑是一颗纯黑的铁球。
那么现在,它就是一颗质量堪比恒星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奇点。
第一墓碑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变化。
它不能允许一个无法解析,无法删除的超级病毒在自己的无菌室里成型。
整个领域的光芒,那苍白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光瞬间强盛了百倍。
一道道之前只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亡法则,此刻显现出了形态。
它们像一道道灰白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向那颗黑色的球体,要将它彻底锁死,磨灭。
其中最粗壮的一道锁链是热寂。
它代表着能量的终点,是运动的停滞是宇宙最冰冷的死亡方式。
当这条法则锁链触碰到小黑的瞬间。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
小黑那绝对吞噬的黑色表面,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它被热寂接触到的地方,黑色正在褪去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机的死灰色。
那不是颜色那是概念的侵蚀。
代表存在的黑色,正在被虚无所覆盖。
清道夫的领域,正在从概念层面,将小黑的存在感一点点抹除。
械老那只人类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数据面板。
存在阈值正在下降!
它的法则结构正在被分解……不,是被中和了!
要失败了吗……
雷戈的心沉了下去。
连老板最后的底牌,都无法对抗这种不讲道理的敌人吗?
苏源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黑不是他的底牌。
它是赌桌本身,就在那片死灰色即将蔓延到整个球体时。
异变发生了,那颗剧烈震动的黑色球体突然停住了。
死一般的静止。
下一秒。
一股最原始的,源于生命最深处的饥饿感从球体内部爆发出来。
那片正在蔓延的死灰色停住了。
然后,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它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倒退。
不,不是倒退,是那片区域的黑色重新长了出来。
并且,将那道灰白色的热寂法则锁链,像一根面条一样缓缓的,一寸一寸的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它在吃。
它在吞噬死亡。
械老的机械眼瞬间过载冒出一股黑烟,他的人类眼球,却瞪到了极限。
它……它把热寂……当做食物了?
舰桥里没人能回答他,因为屏幕上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小黑的形态,开始了第二次进化。
吞噬了热寂法则的那一半球体,它的黑色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纯粹。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包含任何信息的死的黑。
它不再吞噬光,而是连概念本身都无法再从它表面逃逸。
它成了终点的代名词。
而球体的另一半,在消化了所有献祭而来的生命本质后也发生了变化。
它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
无数道微小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混乱纹路,在那半边球体上疯狂的游走生灭。
像是亿万个宇宙从诞生到毁灭的瞬间,被同时压缩在了那里。
那是一种绝对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生的黑。
一半是终极的死寂。
一半是混沌的生机。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被强行糅合在同一个个体上。
小黑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悖论,一个连宇宙基本法都无法解释的怪物。
苏源看着这个全新的造物,脸上那冰冷的专注终于融化了一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波啊,这波是阴阳两界都有它爹。
清道夫的领域,第一次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那不是人类的恐慌,而是一个洁癖晚期的病人,看到一只蟑螂非但没被杀虫剂喷死,反而把杀虫剂当可乐喝了下去,还顺便长出了八对翅膀和一百只眼睛的生理性崩溃。
整个无菌室,那苍白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领域想把小黑这个污染源排斥出去,但它做不到了。
因为小黑的那一半死寂,已经和领域的死亡本质发生了底层代码级别的纠缠。
它成了这个无菌室的一部分,一个正在疯狂癌变的细胞。
“很好。”
苏源抬起手仿佛在指挥一个乐团。
“第二乐章,开始。”
他向小黑下达了新的指令,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只有一个字。
“破。”
指令下达,那颗由生死两面构成的诡异球体动了。
它缓缓的,转向了清道夫领域最厚重的一面壁障。
它没有冲撞。
只是用它那代表绝对死寂的一面,轻轻的贴了上去。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那坚不可摧的,由纯粹秩序构成的领域壁障,在接触到小黑的瞬间就像一块被滴上了浓硫酸的白布。
一个空洞的,绝对虚无的洞,被悄无声息的腐蚀了出来。
清道夫的无菌室破了一个洞。
而外面的宇宙,那片混乱的充满了各种垃圾和病毒的废墟,正在顺着这个洞疯狂的倒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