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满屋子的烟味和汗味。全村党员和干部坐了五十多号人,前排的端着茶杯,后排的靠墙根蹲着,还有几个倚在门框上,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何薇一个人站在前面,把白板拖到正中间。
“何书记,这是要干啥?”有人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大声问。
何薇没答话,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圆。然后在大圆里写了几个关键词——茶园、土地、农家乐。
下面渐渐安静了些。有人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和旁边的人咬耳朵。
“今天把各位叔伯请来,就一件事。”何薇转过身,笔头敲了敲白板,“咱们村的集体资产,被占了二十九年。我想把它拿回来。”
会议室炸了。
“拿回来?拿什么回来?”
“那些地卖了就卖了,哪还有什么集体资产?”
“何书记,你才上来三个月,不清楚情况!”
坐在第三排的刘德贵先开了口。刘德贵是村里的老主任,当年经手过几份合同,虽然早退了,但每次开会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从不缺席。他端着茶缸子,眼皮都没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想法不能当饭吃。那些地,当年都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你说拿就拿?”
何薇刚要开口,靠墙根蹲着的孙瘸子接上话:“我看啊,是想出风头。上了几天大学,回来就想当英雄。”孙瘸子撇着嘴,眼睛看天花板,“我们家老三当年也这样,上了两年大专,回来嫌这嫌那,现在还不是在县里送外卖。”
后门边一个胖女人大声咳了一下。何薇认得她,四组的冯秀莲,在村里出了名的直肠子。冯秀莲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我说何家妹子,你当这个书记,我们也没指望你干出什么名堂。不就是每个月多领那三千块钱嘛,大家都懂。何必给自己找麻烦?你把贺老板惹毛了,以后村里谁去他那打工?我儿媳妇就在农家乐端盘子,一个月两千五,你给发?”
何薇拿着笔站在白板前,手指微微发白,脸上笑了笑:“冯婶,您儿媳妇在农家乐端盘子,一个月两千五。您知不知道那片茶园和农家乐占的地,一年收益有多少?我查了账,去年农家乐和茶园加起来的营收,是——”
她报了个数字。
冯秀莲嗑瓜子的手停了。刘德贵端着茶缸子,忘了喝。蹲墙角的几个人,抬头看了过来。
“这个数。”何薇把数字写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数字,“这是他每年给村里交的钱。最重要的是,就这个数,他也已经8年没给了。”
“你说话要讲根据,你说八年没给就没给?”刘德贵声音沉了沉。
“确实没给。”村会计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众人稍微安静了片刻。
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会议室里的人全看懂了。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老党员张望成一直没说话。他从头到尾坐着,双手撑在拐杖上,满脸皱纹像刀刻的。他慢慢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何书记。”张望成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你说的这些,能不能做到?”
何薇看着他,点了点头:“能。”
这一次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拿回来以后,怎么分?”
何薇拿起笔,在白板上写。
“第一,村集体统一经营,所有在册村民按户入股。盈利大头,用于民生改善。”
有人往前挪了挪凳子。
“第二,村里所有在册的孩子,学费由村集体资金出。从小学到大学。”
冯秀莲磕瓜子的手停在全空中,终于不再嚼了。
“第三,七十岁以上老人,全部配电子安全手环。不舒服,一键通知联络人,第一时间找人。”
张望成的拐杖微微颤了一下。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太敢想了。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一只手,那手背上满是老年斑,指节已经变了形。
“我去。”老爷子声音不大,“我虽然走不动路,但站在那贺飞面前,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孙瘸子蹲在墙角,嘴皮动了动,没出声。刘德贵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时说了一句:“何书记,莫要喊我去哈,我腿脚不好。”语气比刚才软了七分。
“我陪你去。”后排一个声音响起来。李云站起来,这个全村公认最靠得住的男人话不多,“他敢动手,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去。”姚雨坐在角落,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何薇心里一暖,这个年轻的支部委员,从来不多话,但每次都在。
“算我一个。”“还有我。”又有几个声音零零散散响起来。
也有没出声的。冯秀莲低头继续嗑瓜子,但眼睛盯着地板,没再看何薇。孙瘸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数字。还有几个人从头到尾没表态,坐在角落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薇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看在眼里——支持的,质疑的,观望的,沉默的。她站起来,向所有到场的人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叔伯。有你们支持,我什么都不怕了。”
散会的时候,李越低着头往外走。何薇注意到他出了会议室就往树林边去了,掏出手机放在耳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隔着玻璃窗,他挂断电话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办公室的方向,然后才骑上摩托车走了。她多看了两眼,没声张。
夜雨声像钉子,一锤一锤往脑子里敲。何薇翻身开灯,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干裂——当这个村官,才三个月,老了十岁。
梳妆台最底层抽屉里两样东西。档案袋里的东西,是三个月前秦云托人送到她手上的。那些泛黄的票据、合同复印件、手写清单——她第一次看完,一夜没睡着。
后来她自己又花了三个月,把上面每一笔账都重新核实了一遍。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政策法规,一个月废寝忘食啃出来的。
而另一个档案袋里,装着她自己搜集的证据——照片、复印件、聊天记录。 从九几年到现在,整整二十九年。
她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昨天下午,村委会那间大会议室。
何薇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坐起身,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名片上——何昊天,秦云的亲侄儿,刚退伍。她见过一次,一身正气,英武逼人,任谁见了都生三分畏惧。秦云姐说过,需要的时候,人随时到位。但现在还不用——她得先把账算清楚,把证据摆出来。先礼后兵。
她信云姐。从小护着她上下学、中午做饭给她吃的大姐姐。小时候走山路回家,路边树林里几座野坟阴森森的,只要远远看见云姐等在前面,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雨停了。她看了看时间,3点整。
还能睡会儿。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关了灯,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2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欠了欠身子,抬手看时间——七点整。才睡了四个小时。
老公推门进来,看到她发黑的眼圈。“你又没睡好?”语气中有些微微的不悦。
“还好!”。何薇打了一个哈欠,起身往洗手间走。脑子里还转着昨天那间会议室——烟雾缭绕,张望成颤巍巍举起的那只手。
“自从当了这个破村官,你都多少回睡不好了。我看啊,还是别当了吧,再这样下去,你这小身板,哪吃的消。咱们又不是缺那3000块,何必这么拼命!”老公一边抱怨,一边收拾屋子。
何薇知道,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是在心疼她。
“很快事情就解决了,以后都不会了。”
“解决,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这件事解决了还有下件事,还有下下件事。没个完的!”说完,抱着一套脏衣服出了门去,留何薇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何薇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20分钟。
车停在村委会停车场的时候,习惯性的看了看手表:8点10分。
她从车上下来,一股山风吹进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已经4月了,可山里的早晨,依旧冷飕飕的。于是又缩回到了车上。
何薇调低椅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扭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云雾环绕的茶园,多美啊!那一片云雾缭绕的园子。守着那么大的一座宝藏,村集体却穷的,连5万块都凑不出来。想要搞搞活动,丰富一下村民的集体生活都束手无策。视线落在茶园下方的一片屋顶上。这个趴在村集体血管上吸血几十年的企业,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收回视线,伸出手,摸了摸副驾驶位置的储物箱,里面装着的,正是她今天谈判的底气。
耳边回响着云姐姐的话:要沉住气,不能急躁。这几个月,她把秦云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从怎么跟贺飞开口,到怎么在镇会议上甩法律书——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预演过。终于学会了不急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对方急躁的时候,就沉默的看着他就可以了。他说完了,再继续和他讲。
牢牢记住,不畏惧,他们永远不敢把自己怎么样。相信法律,相信自己!
正想着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姚雨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她重新调整了椅背,打开了车窗。
“薇薇姐早!”姚雨挥手,向她打着招呼。
“早啊!姚雨”。何薇微笑着看向他
姚雨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问:“薇薇姐,有把握吗?”。
有把握吗?被姚雨这么一问,心内又不禁颤了颤。是啊,有把握吗?
何薇看着远方那慢慢开始向上漂浮的云雾,声音沉着有力的回答了他“有”!
“几成?”姚雨接着追问。
几成?说实话,何薇还真没仔细考虑过。
8成?6成?2成?
脑海中闪过许多数字出来。
“9成!”何薇看了一眼姚雨。肯定的回道。
就在这时,李云也到了,她像看见了救星一般,高声喊起来:“云叔早啊!”。她真怕姚雨再继续追问下去,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被他给问没了。
“早!”。人到齐了,车子很快发动,向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3
车在一栋大楼前停住,贺飞的办公室在6楼。
李云和姚雨先下车,她拉开储物箱,拿出资料袋,锁好车门,一起坐电梯上到6楼。电梯停稳,门刚打开,就听见走廊上传来大声的呵斥声。同行的两位脸色微微一变,只有她,依然表现的很镇定。
来到608号门前,何薇礼貌的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姚雨推开门,何薇和李云先进去,姚雨也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坐在办公桌前的贺飞,一手拿着电话,一边看着他们三人,脸色很不悦。
“好了,不说了,我这还有事,咱们下午再约!”挂了电话,语气轻蔑的说:“哟,何书记,搞这么大排场啊。不是说就咱们两单独聊聊吗?”。
李云刚要说话,被何薇一个眼神止住了。“贺老板,他俩刚好有点事,要来县城一趟,所以我就顺道捎一程。怎么?贺老板是在害怕吗?”何薇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这是云姐姐教她的。其实不用云姐姐教,她在那些电视剧和短视频里,早就学会了。
“我怕什么,何书记,咱们还是谈正事吧。”说完,身子微微侧了侧,翘起了二郎腿来。
何薇转头,向身边的李云和姚雨说到:“云叔,姚雨,你们在外面等一会,我这里一会就好。”说完,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我们出去转一圈”。说完,他俩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何薇与贺飞单独在办公室里。
李云和姚雨并没有走的太远,他们两人在走廊的尽头,各自点了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李云后背靠着窗户栏杆,看着长长的走廊。有些担忧的说:“姚雨啊,你说她一个女娃,能成功吗?”。
姚雨面向窗外,看着远方林立的房屋,狠狠吸了一口。
“能!”
是啊,一定能!起码,他的内心,是这么殷切真实的期望着的。
李云转过身,和姚雨肩并肩。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你说,这要是真拿回来了。按照何薇的说法,咱们村算不算子孙万代都可以享福了?”
“那是当然。”姚雨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
李云转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对着姚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瞬间,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608办公室里。贺飞坐在椅子上,看着何薇,这个一上任就和他作对的臭女人。他伸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猛吸了一口。
他在等这个女人先开口,但是很显然,对方也在等他。
他抬手,在烟缸前抖了抖烟灰。然后说道:“何书记,你来,应该不是专门看我抽烟的吧?”嘴角一丝轻蔑的笑意浮现。
“当然不是,我来,是给贺老板看几样东西的。”说完,她把一张纸丢了过去。
这是昨天下午打印出来的,一共好几份资料。
贺老板看了看上面的标题,内心微微一震“国家纪委,国家监委、村集体等有关法律法规整理”。贺飞粗略的扫了一眼,越看越有些慌乱。但依旧表现的很镇定。
他放下二郎腿,夹着香烟的手指在烟缸边弹了弹。“你给我看这些,没用!实话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这个县,没有谁敢不给我贺飞面子。”
何薇看着他。“当然,贺老板家大业大,自然谁都会给几分薄面。更不会和一个村集体纠缠不休。霸占着村集体的资产几十年。”这话不紧不慢的传到贺飞的耳朵里。蹭的一下,贺飞的脸色绯红,他拍着桌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霸占几十年?我是合法买的,买的,合法经营的。我是有手续的。”
门突然被打开,姚雨的头出现在门口,对着何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何薇站起来,“没事没事,贺老板刚才接电话呢!”说完,将姚雨推出门,并向他点了点头。门重新关上,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走远。
贺飞平静下来。这个该死的女人!想要从气势上压住她,根本不可能。
他起身,拿出一个纸杯,来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椅子里。
“何书记,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激动。你看啊,我确实是签了合约的。而且啊,这些年,经营确实困难。”
说完,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接着说道:“我也不是没给,对不对,我以前还是有给的。而且,只要你愿意再和我签约,我保证以后每年准时给。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拖欠”。说完,他又翘起二郎腿来。
“贺老板,这是你签订的所有合约。你自己看看!”说完,一个档案袋递给了他。
“贺飞打开袋子,里面是他以前签订的所有契约以及其他一些资料。”他瞟了一眼,推进去。抬头看着何薇:“何书记,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嘛!这些合约可是镇里,还有几位领导一起和村上签订的。”
“贺老板。”何薇打断他,这里还有两份文件。看完了再一起说。
又是两张纸飞了过去。
贺飞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关于晴雨村村集体资产租赁使用协议。大概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他贺飞租赁村集体的土地,经营餐饮、娱乐、旅游等项目。村集体占有项目百分之55的股份(村委会与村民共同持有)。所有经营活动必须在村集体的监督指导下开展。贺飞累计拖欠村集体150万资金,每年从贺飞占有股份中按比例扣除。
贺飞脸色黑青,拳头紧握。
第二份:关于晴雨村村民集体委员会收回非法出让、租借的村民集体资产的决定。
大概的内容是:原村委会及有关人员与贺飞签订的所有出租,转让,出售协议均不符合国家法律法规及相关政策,村民委员会经全体会议讨论决定,中断与贺飞签署的所有合约,贺飞在村委集体土地上修建的建筑物,以及建筑内外所有附属物,全部收缴抵扣欠款150万余元!。
贺飞呼吸急促,青筋暴起!
“好啊,何薇,你他妈的一个破书记,还真他娘的当一回事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说完,他抓起手里的两份资料,撕了个稀碎!然后走过来,抓起她的衣领举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再一次打开了。门口两个人,狠狠地盯着他。李云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姚雨挤身过来,挡在何薇前面。转头对何薇说:“薇姐,谈完了吗?”
“谈完了!”。何薇转身,拿走了放在桌子上的档案袋。贺飞奔过去,想要去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拿走。可是李云和姚雨,挡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房门。
李云和姚雨也转身离开,顺带说了句:“贺总,不用送了!”,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门后面,传出砰砰的声音,像是在捶打桌子,又像是在摔东西。
他们三人回到车上,车子启动,离开县城向着镇子方向驰去。
“谢谢云叔、谢谢姚雨”。何薇看了眼后视镜,两人没有说话,表情都很严肃。
“不客气”。姚雨回了一句。
“我们先回镇上吃饭,吃完饭我先送你们回村,下午镇里还有个会,我要去参加一下。”何薇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用了,这会时间还早,我们回去吃。”李云说完,扭头看向窗外。
“一起吧,反正我也要吃饭的呢。”
“就这么说定了”。车子飞快的行驶在路上,很快便停在了一家餐馆门前。
李云和姚雨,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女人。想到刚才的情形,一脸的难以置信。